陆奶奶挂掉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话是外婆打来的。两个老太太在电话里说了将近一个小时,从老将军的关节炎聊到则衍他妈妈包的饺子,最后聊到那个开花店的姑娘。外婆说,则衍今天去找他妈妈了,说了一句话——“有人不会走了”。外婆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颤的。
陆奶奶放下手机,看着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君子兰是老头子养的,养了二十几年,从一株小苗养到满满一大盆。每年春天开花,橘红色的花朵簇成一团,像一把燃烧的小火炬。老头子走后她接手养,浇水、施肥、擦叶子,一样不落。大儿媳——则衍的妈妈,嫁进来第三年送的她这盆君子兰。后来她走了,花留下了。
陆奶奶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晚星啊,是我,则衍的奶奶。”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意外,但很快温软下来:“奶奶好。”
“明天有空吗?来老宅坐坐。不是看场地,上次不是看过了嘛。就是来坐坐,陪我说说话。则衍明天不在,他帝都的飞机要下午才回来。就你跟我,两个人。”
林晚星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林晚星站在衣柜前发了很久的呆。奶糖蹲在床上,看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比一比,又挂回去。最后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白色长裙,帆布鞋。头发没有扎,散散地披着。她想了想,从花瓶里抽了几枝勿忘我,用丝带扎成一小束。奶糖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一个喷嚏。
车停在老宅门口。陆奶奶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盘扣开衫,头发用木簪子挽得一丝不苟。脚边蹲着一只猫——虎斑纹,神态严肃,是老将军。外婆今天也来了。
“外婆把老将军带来了。”陆奶奶解释道,“说上次在宠物医院,老将军和奶糖见过面,处得不错。”
老将军抬起眼皮看了林晚星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嗷呜”,算是打了招呼。
陆奶奶带她进了屋。茶已经泡好了,白瓷壶,两只杯子,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她把茶递过来,林晚星双手接过。杯子很烫,她轻轻吹了吹。
“则衍小时候,他妈妈每次回娘家,都会带一包桂花糕回来。是她家巷口那家老字号做的,则衍爱吃。后来她走了,则衍再也没吃过桂花糕。”
林晚星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买不到。是不敢吃。”陆奶奶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吹开浮叶,“这孩子,对喜欢的东西从来不敢说第二次。怕说了也没有。”
窗外传来老将军的叫声。虎斑猫正蹲在窗台上,对着一只飞过的蝴蝶龇牙咧嘴。
“晚星,则衍昨天去找他妈妈了。”
“……我知道。”
“他跟他妈妈说,有人不会走了。”
林晚星低着头,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则衍这个孩子,从小到大,没有开口留过任何人。他妈走的时候他没有,他爸后来把外面的人娶回来又离了,他也没有。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把自己裹得太紧了,紧到连疼都不会喊了。”陆奶奶的声音很轻,“直到那天,他把你画的那张卡片带回来。上面画着一只布偶猫,蜷成一团在睡觉。他把卡片放在老宅他房间的窗台上,和他五岁那年种向日葵的空花盆放在一起。”
林晚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晚星,奶奶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问你什么,也不是要你承诺什么。”陆奶奶放下茶杯,伸手覆住林晚星的手背。老人的手很瘦,指节分明,但很暖。“奶奶只是想告诉你,则衍这个孩子,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他只会做一件事——把你放在他最重要的地方,然后一直守着。”
“你看,他把你的卡片放在向日葵花盆旁边。那个花盆空了二十一年,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碰。但他把你的画放进去了。”
林晚星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茶杯里,漾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窗外,老将军终于放弃了那只蝴蝶,跳下窗台,踱到院子里的绣球花丛边卧下。阳光把它虎斑纹的皮毛照得发亮。
“奶奶。”林晚星的声音有些哑,“我小时候,我爸妈天天吵架。我妈生病以后不吵了,因为他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每天放学去医院,坐在走廊里写作业,等探视时间。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愿意安安静静陪我坐一会儿,不说话也可以,就坐着——我一定不让他走。”
“后来呢?”
“后来他来了。”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是亮的,“他坐在我旁边,不说话,就坐着。从花市到宠物医院,从办公室到救助站。他从来没有说过‘我陪你’,但他一直在。”
陆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秋天阳光下的菊花花瓣。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林晚星手心里。
“尝尝。则衍不敢吃的东西,你替他尝一口。”
林晚星低头咬了一口。糯米粉的清香和桂花的甜在舌尖上化开。她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吃。”
“好吃就好。”陆奶奶拿起另一块,自己咬了一口,“下次则衍回来,你告诉他。桂花糕还是那个味道。不敢吃的东西,有人替他尝过了,不可怕。”
老将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走进来,跳到林晚星腿上团成一团,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她低头看着这只十一岁的老猫——他妈妈留下的猫,陪他写过作业的猫,每年只见他一次但每次都记得他的猫。她伸手轻轻抚摸老将军的背。虎斑猫的呼噜声更响了,尾巴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手腕。
“它喜欢你。”陆奶奶说。
“老将军很少让人抱。除了则衍和外婆,你是第三个。”
老将军在林晚星腿上翻了个身,露出灰白色的肚皮。她把手放上去,虎斑猫的肚皮温热柔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奶奶。等他回来,我要告诉他。桂花糕我尝过了,不可怕。我也会告诉他——他守着的那个空花盆,可以重新种花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绣球花开成一片淡紫色的海,向日葵在花丛深处悄悄仰起了头。老将军卧在林晚星腿上,尾巴悠闲地晃着,像是在说:这家人的故事,终于翻到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