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院子里传来猫叫声。她透过厨房窗户看出去。陆则衍蹲在绣球花丛边，老将军卧在他面前，尾巴悠闲地拍着地面。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老将军嘴里送——是饺子馅。从厨房偷的。老将军吃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蹲在那里，侧脸被院子里的地灯照出一层柔和的轮廓，嘴角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松弛的笑意。

“老将军今天吃了很多。”奶奶说，“平时它嘴刁，除了外婆喂的谁都不吃。”

林晚星看着院子里那一人一猫。老将军吃完了他手心里的饺子馅，正用脑袋蹭他的手腕。他伸手挠了挠老将军的下巴，虎斑猫发出响亮的呼噜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他不是不敢吃桂花糕。”她忽然说。

奶奶看着她。

“他是怕吃到了记忆里的味道，发现没有人可以分享了。”她把最后一只盘子摞好，擦干手上的水，“现在他有了。”

奶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老人的手很瘦，指节分明，但很暖。

从厨房出来，林晚星走到院子里。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院子里的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绣球花在灯光下变成深紫色，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陆则衍还蹲在老将军面前，手搭在虎斑猫的背上。老将军已经翻出了肚皮，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她在他旁边蹲下来。

“嗯。外婆说它最近胃口不好，今天吃了三个饺子馅。”

“因为你喂的。”

他转过头看她。地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原本冷硬的眼睛染成了温暖的深棕色。

“今天的饺子，很好吃。”

“我包的那几只歪歪扭扭的？”

“全部。”

她笑了。是那种从心底泛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点没洗掉的面粉。

“那下次我包得更好看一点。”

“不用。”

“为什么？”

“歪的好。”他的声音很轻，“一看就知道是你包的。”

晚风从桂花树梢穿过来，带着浓郁的花香。老将军在他脚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爬起来抖了抖毛，迈着虎斑猫特有的、矜持的步伐走回了屋里。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陆则衍。”

“嗯。”

“今天在厨房，奶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二十一年了，这个家该有人包饺子了。”

他没有说话。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远处传来夜鸟归巢的鸣叫。

“我答应她了。以后每周都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地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和那天傍晚在花市她站在向日葵前面时一模一样。

“林晚星。”

“嗯。”

“你知道在我们家，每周来包饺子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知道。外婆跟我说了。陆家的规矩——每周来包饺子的，是这家的媳妇。”

晚风停了。桂花树安静下来，院子里只剩下地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你知道还答应？”

“知道。”

“为什么？”

她看着他。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她画过很多次的脸照得清晰而温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她画雨夜那张画的时候，每一笔都是靠记忆描的。现在她不需要靠记忆了。他的脸，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因为有人告诉过我，他等了二十四年才等到一只猫撞进他怀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想让他再等了。”

他的眼眶红了。陆则衍，陆氏集团总裁，在自家院子里，蹲在绣球花丛边，因为一个女孩的一句话红了眼眶。

“林晚星。”

“嗯。”

“我可以握你的手吗？”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手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她的手很小，指节纤细，指尖还残留着面粉和洗洁精的味道。

他伸出手。两只手在绣球花丛边、在满院子桂花的香气里、在老宅暖黄色的地灯光下，轻轻握在了一起。这一次不是夕阳下的台阶，不是救助站门口贴创可贴，不是宠物医院里覆在她手背上。是她主动伸出的手，手心朝上，等着他。他握住了。掌心贴掌心，十根手指慢慢收拢，把她小小的手完整地包进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很凉，他的很热。像那只撞进他怀里的布偶猫找到了最暖的角落，像那棵被野猫刨掉的向日葵终于重新等来了愿意每天浇水的人。

客厅的落地窗后面，奶奶和外婆并肩站着。外婆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奶奶的围裙还没解。两个老太太隔着玻璃看着院子里地灯下那两只交握的手，谁都没有说话。老将军蹲在她们脚边，尾巴悠闲地晃着，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心满意足的叫声。

“王姐。”外婆轻声说。

“嗯。”

“则衍他妈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奶奶伸手握住外婆的手。两个老人的手都瘦了、皱了、布满了岁月的斑点，但握在一起的时候，依然很暖。

“她会知道的。”奶奶说，“下次则衍带晚星去帝都吃饺子的时候，她会看到的。”

院子里的两个人还蹲在绣球花丛边。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开。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拢成完整的一团。奶糖不在，老将军回屋了，但窗台上那个空了二十一年的花盆旁边，放着一张画着蜷缩布偶猫的手绘卡片。卡片角落照例点着一颗星。今天那颗星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是陆则衍五岁那年，用手指在花盆边缘刻下的那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二十一年了，花盆空了，但他刻的那朵花一直在。

现在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这个家该有人包饺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