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笨拙的猫咪话题
陆则衍的手机备忘录里,从三周前开始多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猫”,里面整齐排列着以下内容:《布偶猫饲养指南》《猫咪肠胃炎护理要点》《猫罐头品牌排行榜》《如何判断猫咪是否发烧》《猫咪为什么会吐毛球》《布偶猫换季注意事项》。每一条都是秦舟从各个宠物论坛、兽医公众号、养猫博主的科普文章里搜集整理出来的,排版工整,重点标红,像他经手的每一份商业报告一样严谨。
秦舟第一次把这份文件发给他的时候,陆则衍回了一个字:“好。”第二天秦舟又发了一份《猫咪应激反应的表现与应对》。第三天是《布偶猫常见遗传病筛查指南》。第四天陆则衍主动发了一条消息:“还有吗?”秦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自己关注列表里三十七个养猫博主全部搬运了过来。
此刻陆则衍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市场部刚交上来的季度方案。但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宠物医院那天的聊天记录。林晚星发来的那张照片——奶糖蜷在沙发上晒太阳,肚皮上的毛被阳光染成浅金色,尾巴搭在她手腕上,银铃铛晃出一小团光晕。他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奶糖的鼻子。湿的。耳朵的毛顺滑,没有竖起来。眼睛清亮,没有分泌物。和《猫咪生病征兆》那篇文章里列出的症状一一对照之后,他退出照片,打开备忘录,在“奶糖恢复情况”那条下面打了一行字:第三天,精神状态良好,已恢复进食。
然后他切回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四次。最后发出去的是:“今天奶糖怎么样?”发送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林晚星的回复在十点三十一分。“挺好的,早上吃了一个处方罐头,精神好多了,还追着苍蝇跑了两圈。”附了一张照片——奶糖蹲在窗台上,两只前爪趴在玻璃上,仰头盯着一只停在窗外的飞虫,尾巴兴奋地左右摇摆。
陆则衍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以下操作:把照片保存到相册、放进名为“奶糖”的专属文件夹、设置为和她的聊天背景。这个文件夹里现在有两百多张照片,其中大部分是从林晚星的朋友圈搬运的,剩下的是秦舟以“市场调研”名义从晚风花店社交账号上搜集来的花艺作品图。真正的奶糖照片只有三十几张,但每一张他都看过很多遍。
“那就好。肠胃炎恢复期不要让它吃干猫粮,处方罐头继续喂三天。水要凉白开,不要直接喝自来水。”
发送完之后他愣了一下。这段话是他打的,但语气完全不像是他会说的话。像《猫咪肠胃炎护理要点》那篇文章里的原话。
林晚星显然也察觉到了。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然后又显示,然后发过来一串省略号:“……你最近是不是看了很多养猫攻略?”
陆则衍盯着屏幕。被拆穿了。
“秦舟发的。”
“秦特助养猫吗?”
“……不养。”
“那他为什么看这些?”
陆则衍没有回复。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秦舟看这些,是因为他让秦舟看的。而他让秦舟看,是因为他想知道奶糖为什么会吐,想知道她那天在宠物医院为什么那么害怕,想知道下次她害怕的时候,他能做什么。
十点四十七分,林晚星发来一条消息。“今天下午我要去花市挑下周的花材。城南那个最大的花鸟市场。”
陆则衍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她在告诉他她的行程。不是他问的,是她主动说的。
“我陪你去。”
“你下午不是要上班?”
“不忙。”
秦舟如果在场,会当场昏过去。今天下午两点有董事会,四点和合作方签合同,六点还有一个应酬。日程表上排得密密麻麻。但陆则衍拿起内线电话拨给秦舟,说了三句话:“下午的董事会推迟到明天。合同让法务代签。应酬推掉。”秦舟沉默了一瞬:“好的陆总。需要准备车吗?”“不用。我自己开。”
下午两点,那辆深灰色的SUV停在花店门口。林晚星拎着一个大号帆布包走出来,奶白色连衣裙,平底帆布鞋,头发散散地披着。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花香和阳光的味道。
“你真的不忙?”
“不忙。”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城南花鸟市场是江城最大的鲜花集散地。十几个大棚连成一片,里面分门别类码着鲜切花、盆栽、多肉、花器、包装材料,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花肥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气味。林晚星一走进大棚眼睛就亮了。她快步走到一排白色铁皮桶前,桶里插满了各种颜色的洋桔梗。她弯腰凑近一束香槟色的,鼻尖几乎碰到花瓣。
“这批洋桔梗品相真好。”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像一只找到了心仪猎物的猫,“你看这个花瓣,边缘有一圈很细的粉色,不是染的,是自然变异。很少见的。”
陆则衍站在她身后。他没有看花。他在看她。
她说起花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和画室里安静描摹的样子不同,和宠物医院里抱着猫紧张到手抖的样子不同。此刻她蹲在花桶前,手指轻轻托起一朵洋桔梗的花盘,阳光从大棚顶部的透明塑料布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天晚上,她浑身湿透站在雨里,眼睛很亮,明明狼狈得要命,脊背却挺得笔直。那时候他想,这只猫一定淋过很多次雨,所以学会了不躲。现在她蹲在花丛里,被几百朵鲜花包围着,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淋雨了。
“这个拿二十枝。”林晚星对摊主说,然后又指向旁边一桶白色的小雏菊,“这个也拿三十枝。还有那边的尤加利叶,要那捆叶子比较密的。”
摊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麻利地帮她抽花材、剪根、打包。大姐一边捆花一边抬眼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陆则衍。“姑娘,你男朋友啊?长得真俊。”
林晚星的手指在洋桔梗的花茎上顿了一下。“他——”
“是。”陆则衍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一个字,干脆利落。
摊主大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说嘛,般配。小伙子,帮姑娘拎花啊。”
陆则衍伸出手。林晚星把捆好的花材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指,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缩。他左手抱着洋桔梗和尤加利叶,右手拎着小雏菊,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排又一排花桶。西装裤和专业定制的皮鞋在花市的水泥地上沾了泥点和碎叶,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林晚星停在一桶向日葵前面。这一批向日葵品相极好,花盘饱满,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着,金黄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下周的包月花,要不要换一种?”她问。
“不换。”
“连续五周了。你不腻吗?”
“不腻。”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抱着一大捆花材站在花市拥挤的过道里,身后是成百上千朵鲜花,阳光从塑料棚顶倾泻而下。西装上沾着碎叶,皮鞋上沾着泥点,怀里是洋桔梗、小雏菊和尤加利叶。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总裁,像一个陪女朋友逛花市的普通人。女朋友。林晚星被自己脑海里跳出来的这三个字烫了一下。
“那这次配花换一换。”她移开目光,弯腰从旁边的桶里抽出一把淡紫色的勿忘我,“加这个。向日葵配勿忘我,花语是——”
她没有说下去。
“是什么?”他问。
“……你自己查。”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耳尖是红的。陆则衍站在原地抱着花材,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向日葵配勿忘我花语”。搜索结果第一条: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勿忘我的花语是“永恒的思念”。合在一起——沉默的爱,永恒的思念。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花材全部挑完之后,陆则衍的车后备箱和后座被塞得满满当当。车厢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林晚星靠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一小束老板额外送的洋甘菊,鼻尖上沾着一小点花粉。
“谢谢。今天花材比平时多了一倍,我一个人肯定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