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妈妈走后,他只见了这只猫十一面。但每次见面,它都记得他。
从诊室出来,外婆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腿上放着陆则衍的外套。看见两个人并肩走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陆则衍一手拎着奶糖的航空箱,一手拎着老将军的航空箱,林晚星手里拿着药袋。两个人走在一起的样子,像一对——外婆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怎么样了?”
“奶糖没事,轻微肠胃炎。老将军开了关节药。”陆则衍把老将军的航空箱放在她脚边,“我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车。”外婆站起来,目光在林晚星身上转了一圈,“姑娘,你住哪里?”
“城南。”
“则衍,你送姑娘回去。城南那么远,抱着猫不方便。”
“外婆——”
“我自己打车。”林晚星连忙说。
“打什么车,有现成的车不坐。”外婆拄起拐杖,拍了拍陆则衍的胳膊,“把姑娘送回去。老将军我带走,你改天来看我。”说完她弯下腰,对着奶糖的航空箱轻轻敲了敲,“小奶糖,早日康复啊。”
奶糖在里面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谢谢。
外婆拎着老将军走了。竹节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陆则衍拎着奶糖的航空箱站在候诊大厅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你外婆,很好。”
“嗯。”
“老将军也是。”
他低头看了看航空箱里蜷成一团的奶糖。布偶猫已经睡着了,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温度好像降了一点。
“走吧。送你回去。”
车停在她家楼下。林晚星解开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把手。
“林晚星。”
她回过头。
“下次奶糖不舒服,打给我。”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是那种她现在已经很熟悉的、不容拒绝的笃定。不是“可以打给我”,是“打给我”。
“你周六不是要陪外婆——”
“打给我。”
她看着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那双手今天握过老将军的背,覆过她的手背,拎了一路她的猫。
“好。”
她下了车,抱着航空箱走进楼道。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透过窗户看见他的车还停在楼下。她没有继续往上走,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引擎没有熄火。又等了片刻。还是没有熄火。她拿出手机。
“怎么还不走?”
“等你灯亮。”
她抱着航空箱快步上楼。开门,开灯,走到窗边朝楼下挥了挥手。那辆深灰色的SUV这才缓缓驶离。
奶糖从航空箱里探出脑袋,跳到沙发上,找了一个阳光最好的位置蜷起来。林晚星坐过去,把猫抱进怀里。
“奶糖。今天他握了我的手。”
“喵。”
“他陪我等了三个小时。”
“喵喵。”
“他说下次不舒服,打给他。不是‘可以打’,是‘打给’。”
奶糖抬起脑袋,用鼻尖蹭了蹭她的下巴。林晚星把脸埋进它柔软的皮毛里。这次她没有问“他是不是故意的”。因为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从第一束向日葵开始,从第一次在办公室等她开始,从每周末的空白日程开始,从救助站门口那双工装靴开始,从今天宠物医院里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开始——他一直在用他笨拙的、认真的、不留退路的方式走向她。
而她今天站在二楼窗边看着他的车离开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再也不想一个人坐在宠物医院的候诊大厅里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陆则衍发来的消息。
“奶糖好点了吗?”
她拍了张奶糖蜷在沙发上晒太阳的照片发过去。
“精神好多了。益生菌喂了,晚上再给它开处方罐头。”
“嗯。老将军也到家了。外婆让我问你,下次要不要一起来看老将军。”
林晚星看着那行字。外婆让我问你。下次。一起来。看老将军。
“好。”
发送。然后她又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闭着眼按下了发送键。
“今天你在候诊大厅里握住我手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了。”
对话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回复了。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让她把脸埋进奶糖的毛里笑了很久很久。
“你从来都不是。”
窗外的阳光正好。奶糖的尾巴搭在她手腕上,银色的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碎的、温柔的轻响。像某个雨夜里那只黑猫在暗处睁开的眼睛。像向日葵花盘朝着太阳微微倾斜的角度。像两只手握在一起时,脉搏和脉搏重叠的节拍。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画架上那张还没完成的画。画上两只猫并排蹲在窗台上,一黑一白,一起看向窗外那片正在盛开的向日葵田。画纸的右下角,照例点着一颗小小的星。今天那颗星旁边,多了一个人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