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说的。她可能就是想跟我分享一下周末安排。”秦舟面不改色。

陆则衍放下钢笔，靠进椅背里。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那三束并排放着的向日葵上。第一束已经彻底干了，花瓣卷曲，颜色从金黄褪成深褐，但依然被好好地养在花瓶里。第二束正在枯萎的边缘，第三束开得正好。

“周六下午的空白，不用留了。”

秦舟的心一沉。

“帮我准备一辆车。不要太招摇，后备箱要大。再准备一双——搬东西耐脏的鞋。”陆则衍顿了顿，“算了，鞋我自己买。”

秦舟退出办公室的时候，在备忘录里用力记下一笔：陆总追人第十阶段——从“留白等待”进化到“主动填满”。空白不用留了，因为他要亲自去填满它。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分，城南流浪猫救助站。林晚星蹲在猫舍门口，给一只三个月大的橘猫梳毛。小家伙舒服得直打呼噜，肚皮翻出来，四只爪子在空中踩奶。她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干干净净，阳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你倒是会享受。”她轻轻挠橘猫的下巴，小家伙的呼噜声更响了。

两点整，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救助站门口。车门打开，陆则衍走下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工装靴。手里还拎着两个巨大的袋子，一个装满了猫粮，另一个是猫罐头和营养膏。他站在门口，目光穿过院子，落在蹲在猫舍前给猫梳毛的林晚星身上。

她正好抬起头。

四目相对。阳光在他们之间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陆则衍拎着袋子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好像晒黑了一点，或者只是黑色T恤衬得他肤色更深。手臂的线条在短袖下清晰可见——那些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肌肉，此刻派上的用场是拎猫粮。

“你来了。”

“嗯。”他顿了顿，“猫粮放哪里？”

林晚星指了指院子角落的储藏室。他拎着两个巨大的袋子走过去，步伐稳当，工装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踏实的声响。她把橘猫抱起来，把脸埋进它柔软的皮毛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真的来了。

接下来三个小时，陆则衍做了以下事情：把五十斤猫粮从车上搬进储藏室，分类码放整齐；把二十箱猫罐头按照口味和保质期重新排列；帮一只长毛狸花猫洗澡，被甩了一身水，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泡沫；被一只奶牛猫从背后偷袭，裤腿上印了一串梅花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赶它走；蹲在猫舍角落给一只怕人的三花猫开罐头，蹲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它愿意从笼子底下钻出来吃一口。

林晚星隔着猫舍的玻璃看着他。他蹲在地上，手伸得长长的，罐头举在三花猫能够到的边缘。姿态笨拙，但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宽厚的背上。那只三花猫终于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罐头，然后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她推门走进去。

“它肯吃了？”

“嗯。”

“这只三花是上周被送来的，前主人遗弃的。到这里以后一直不肯吃东西，谁靠近都哈气。”她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只狼吞虎咽的三花猫，“你是第一个它愿意接近的人。”

陆则衍看着那只猫。“它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再一次被丢掉。”

林晚星的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他旁边。三花猫吃完罐头，舔了舔嘴巴，犹豫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伸出爪子，搭在了陆则衍的鞋面上。那只崭新的工装靴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灰扑扑的爪印。

他低头看着那个爪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它肯碰我了。”

“嗯。”林晚星的声音有些哑，“它肯碰你了。”

夕阳西斜的时候，两个人并肩坐在救助站门口的台阶上。陆则衍的黑色T恤上沾满了猫毛和灰尘，工装靴上全是爪印，手臂上还有一道被猫抓的浅浅红痕。林晚星的白T恤也没好到哪里去，肩膀上印着一片不知哪只猫踩出来的灰色印记。奶糖不在，但满院子的猫叫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又无比温柔的交响乐。

“累吗？”她问。

“还好。”

“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道红痕。“没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撕开包装，拉过他的手臂，轻轻贴在那道红痕上。她的指尖很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陆则衍的手臂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你随身带创可贴？”

“来救助站都会带。猫抓伤是常事。”她贴好创可贴，却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臂。她的指尖停在他的手腕上，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很快，很有力。

“陆则衍。”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

夕阳停在天际线上，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院子里传来猫咪们此起彼伏的叫声，远处有炊烟升起，空气里弥漫着晚风和猫罐头混合的味道。他看着她，目光安静而坦率。

“因为你在。”

三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因为你在。所以我来。

林晚星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更快了，和她的一样快。

“那如果我不在呢？”

“不会。”他说，“你说过，每周末会来这里。我查了这家救助站的资料，知道你今天会来。”

他查过。他每周末留出空白，等的不是她开口，是等她愿意让他走进她的生活。而今天，他走进来了。搬猫粮，洗猫，被猫抓，蹲二十分钟哄一只怕人的三花猫。他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进她的世界。

“陆则衍。”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发颤。

“嗯。”

“你准备好了吗？”

他看着她。夕阳在她眼睛里融化成一片温柔的琥珀色，和初见那晚雨夜里的霓虹灯不同，和办公室里的阳光不同，和向日葵花瓣上的金色也不同。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他蹲在地上哄那只三花猫时一样——笨拙的，认真的，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收回手的。

林晚星的手从他的手腕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他的手很热。十根手指在夕阳里交缠在一起，影子和影子叠在台阶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院子里，那只三花猫从窗户跳出来，蹲在门口看着并肩坐在台阶上的两个人，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我肯吃他给的罐头了。你们呢？

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夏天的余温和秋天的预告。向日葵在花田里朝着落日的方向微微倾斜。那些曾经独自淋过的雨、独自扛过的重量、独自蹲在院子里抱着断掉的花茎哭泣的时光，都在这个傍晚的夕阳里，被另一双手轻轻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