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1.3
油腻的菜汤气味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omega孕期信息素变化的微甜奶腥。
客厅光线昏暗,厚重的遮光帘严丝合缝,只从边缘漏进几线午后的惨淡天光,照着浮尘缓慢翻滚。
陈厌坐在餐桌边,面前是一碗熬得浓稠的鸡汤,撇净了油花,汤色清亮,几颗饱满的红枸杞浮在上面,底下沉着被炖得几乎化开的胡萝卜块——他最讨厌的东西。
汤碗旁边,是一小碟煎得金黄的鳕鱼,一碟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晶莹的米饭。菜式简单,但配色和摆盘都透着一股刻意的、令人作呕的“精心”。
他拿起调羹,舀起一勺汤,看也没看,直接泼在了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脸上。
温热的汤水顺着周恪轮廓分明的脸颊淌下,滑过高挺的鼻梁,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他浆洗得笔挺的白色衬衫前襟,洇开一小片湿痕。几丝枸杞粘在鬓角,一块软烂的胡萝卜滑稽地挂在他的眉骨上。
周恪没动。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陈厌,那目光深沉,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将所有情绪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拿走。”陈厌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带着浓浓的厌恶,“看见就反胃。”
周恪这才动了。他拿起手边叠得方正的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掉脸上的汤汁和食物残渣,动作从容,仿佛刚才被羞辱的不是自己。擦干净脸,又仔细抹了抹衬衫上的污渍,然后站起身,端起那碗被泼掉大半的汤。
“胡萝卜对胎儿好。”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我去给你换一碗。”
“换一碗?”陈厌猛地抬眼,那双曾经漂亮、如今却布满红血丝和浓重阴影的眼睛里,淬着冰碴和毒火,“换一百碗也一样!周恪,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让你滚!带着你这假惺惺的‘好意’一起滚!看见你我就恶心!看见这些东西我更恶心!”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手不受控制地按上尚未显怀、但隐隐有些紧绷发胀的小腹。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周恪的眼睛。
周恪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半秒,移开,转身走向厨房,声音依旧平稳:“你下午什么都没吃,需要补充营养。”
“营养?”陈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利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刺耳,“我需要的营养?周恪,你杀他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需不需要营养?你把我关在这里,像条狗一样,每天喂这些猪食,还说营养?”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因为情绪激动和孕期初期的不适晃了一下。周恪几乎是立刻停住脚步,侧过身,手臂微抬,是一个下意识的、想要搀扶的动作。
但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陈厌的怒火。
他绕过餐桌,几步冲到周恪面前,扬起手,用尽全力,狠狠掴了下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
周恪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红痕。他没吭声,甚至没有抬手去捂。
陈厌的掌心火辣辣地疼,连着手腕都震得发麻。他喘着粗气,盯着周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盯着他整齐的头发,熨帖的衬衫,一丝不苟的袖口——这副永远冷静、永远得体、永远掌控一切的模样,让他恨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太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恶毒又尖刻,带着所有能倾泻的恨意,“一个没蛋的太监!也配学别人玩囚禁?也配碰我?也配提孩子?周恪,你他妈就是个怪物!信息素都没有的怪物!你连个真正的alpha都不算!我看着就觉得恶心!”
周恪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肌肉依旧纹丝不动。他慢慢转回脸,正面迎着陈厌燃烧着恨意的目光,甚至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陈厌齐平。
“骂完了吗?”他问,语气近乎温和,“骂完了,先把汤喝了。凉了伤胃。”
陈厌的呼吸一窒,随即是更猛烈的怒火和……无力。拳头砸在棉花上,恨意泼进深潭,连个回声都没有。他所有的愤怒、痛苦、咒骂,撞上周恪这堵沉默的、密不透风的墙,最终都反弹回来,加倍地折磨他自己。
他猛地挥手,扫落了周恪手中换好的新汤碗。
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汤汁飞溅,有些溅到了周恪的裤脚和光洁的地板上。
周恪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自己裤脚上的污渍,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瞬间就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没事,”他说,不知是在安慰陈厌,还是在告诉自己,“我再去做。”
他没再看陈厌,转身去拿了清洁工具,蹲下身,开始一片一片,仔细地捡拾地上的碎瓷。他的背影宽阔,蹲下的姿态却透出一种诡异的……顺从。
陈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丝不苟清理的样子,看着那白色的衬衫布料随着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精悍的肩背线条。小腹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抽痛,或者不是痛,只是一种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生命存在的牵拉感。这感觉让他一阵恐慌,随即是更深的憎恶——对自己,对肚子里这个孽种,对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回椅子上,死死按住小腹,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为什么是周恪?为什么这个孩子……
周恪清理完地面,又去厨房忙碌了一阵。再出来时,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两片烤得恰到好处、抹了层薄薄蜂蜜的全麦面包。
他没再把食物放在陈厌面前,而是放在了他伸手可及的茶几上,然后转身,走向客厅另一侧靠窗的角落。那里铺着一块厚实的羊毛地毯。
周恪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墙壁,目光平静地投向被遮光帘挡住的窗户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风景。他把自己安置在一个不远不近、既能随时注意到陈厌动向,又不会过分侵入他空间的位置。
像个沉默的、设定好程序的影子。
陈厌瞪着那杯牛奶和面包,胃里空得发慌,隐隐作痛,但更多的是翻江倒海的恶心。他不想吃周恪做的任何东西,每一口都像是妥协,像是认输。可身体的需求,还有肚子里那个小东西的存在,都在尖锐地提醒他的虚弱。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抓起了那片面包,机械地塞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咀嚼、吞咽。牛奶喝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安抚了胃部的抽搐。
吃完东西,疲惫和孕期特有的困倦如潮水般袭来。他靠在椅背上,眼皮沉重。小腿传来熟悉的、肿胀酸胀的感觉,像灌了铅。
周恪就在这时站了起来。他没说话,去卫生间拧了一把热毛巾,又拿了一个软垫。他走到陈厌身边,动作自然地蹲下,将软垫垫在自己膝盖上,然后轻轻托起陈厌的一条小腿,放在自己垫了软垫的膝头。
温热湿润的毛巾敷上肿胀的小腿肚,力道适中地按压、揉捏。周恪的手法很专业,指腹带着薄茧,按压在酸痛的肌肉上,带来一阵钝痛后的奇异舒缓。
陈厌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腿,但那股酸胀被揉开的舒服感,让他反抗的力道弱了下去。他闭上眼,扭过头,不去看周恪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不去看他为自己揉腿时,那近乎虔诚的姿态。
“假惺惺。”他咬着牙,低声骂,却也没再挣扎。
周恪仿佛没听见。他揉完一条腿,又换另一条。客厅里只剩下毛巾细微的摩擦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揉完腿,周恪去倒了洗脚水,又伺候陈厌擦了脸和手。全程,陈厌就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只是嘴角始终抿着那抹冰冷嫌恶的弧度。
夜幕彻底降临。周恪打开了客厅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检查了门窗,然后对蜷缩在沙发角落、用毯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陈厌说:“晚上可能会降温,被子够厚吗?”
陈厌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