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我身体上的一块苔藓。
它安静地寄生,缓慢地蔓延,不声不响地覆盖那些脆弱的部分。医生说这是心因性的慢性疼痛,没有器质性病变,但它真实存在,像一层绿色的绒毛,贴着我的皮肤生长。
下午买抹茶拿铁时,店员送了季节限定的贴纸——大小不一的绿色草块。不是MC里的像素方块,更像某种野生的、无序的生命形态。我盯着贴纸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
公园离住处不近,但我还是去了。
春天。我好久都没有春天了。
苔藓摊位摆在樱花树下,三块钱一小盒。很便宜。我付了钱,接过那个透明的塑料方盒,里面是湿润的、毛茸茸的绿。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她说这叫“星星苔”,在暗处会发出微弱的光。
我还买了烤肠,从前的习惯。
回家的路上,我抱着苔藓盒,感觉是它要我去公园与它相遇的。同时它还送了我一根烤肠——这个想法让我轻轻笑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这么小的事笑了。
直到我看见陈泽希站在我家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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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希哭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胸口那块苔藓覆盖的区域。没有流血,只有沉闷的钝痛。
我们分手一年三个月零七天。分手是他提的,不,是我应的。他说“你是不是想和我分手”,我说“好”。然后他跑掉,我搬走。典型的陈泽希式结局——他先转身,我收拾残局。
“滚。”
喉咙里只吐出这一个字。干涩、沙哑,像生锈的刀片。
陈泽希没动。他只是把衣袖拉上去,露出手臂——数不尽的划伤,新旧交错,有些还在渗血。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那些伤口像另一种形态的苔藓,红色的、潮湿的、寄生的。
“晋安。”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别开视线。手里的苔藓盒突然变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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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高中图书馆。
陈泽希把一本《苔藓学》推到我面前时,我正在解一道解析几何题。
“你看,”他的手指点着书页上的显微照片,“苔藓没有真正的根,它靠假根附着,直接从空气中吸收水分。像不像我们?没有根基,随风飘荡,但偏偏要找一个地方落脚。”
我抬头看他。窗外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凑近,声音压低,“欧晋安,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飘荡?”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开始。两个没有根基的少年,在湿漉漉的青春里互相附着。
大学时我们租了间老房子,阳台的砖缝里长满了苔藓。陈泽希不许我清理,他说那是我们的室友。夜里我们躺在榻榻米上,看月光把苔藓染成银白色。
“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陈泽希那时说,“我就变成一块苔藓,长在你必经的路上。你踩过我,我就粘在你鞋底,跟你去任何地方。”
我笑他矫情。
后来我们开始吵架。为了琐事,为了未来,为了他那富有的家庭和需要“沉稳起来”的我。他总是逃,逃回我们大学时租的房子——毕业后他买下了它。他说那里有我们的苔藓,有我们相爱的证据。
而我留在现实里,学习如何成为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直到配不上的变成爱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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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来装可怜的。”陈泽希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他放下衣袖,遮住那些伤口。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你讨厌我。”他说,“我只是……今天在公园看到你。你买了苔藓,还买了烤肠。和以前一样。”
我的喉咙发紧。“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两个人。”我说,“现在是一个人。”
陈泽希的眼泪又涌出来。我讨厌他哭——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熟悉。我熟悉他哭时眉毛蹙起的弧度,熟悉他咬下唇的小动作,熟悉他所有脆弱的样子。而这些熟悉让我愤怒。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展示你的伤口?让我愧疚?陈泽希,我们已经分手一年多了。你的伤口和我无关。”
“它们和你有关。”他固执地说,“每一个都有关。”
我转身想走,他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轻到我稍一用力就能挣脱。但我没有。
“我病了,晋安。”他小声说,“我知道我病了。我出现幻觉,觉得你一直讨厌我,我们从来没有相爱过。我知道那是假的,但有时候……有时候我觉得也许那样更好。如果你从来没有爱过我,那你现在讨厌我就是理所当然的,我就不用这么痛。”
我低头看他的手。指节分明,腕骨突出。他瘦了很多。
“你看医生了吗?”
他摇头。“看了医生,幻觉就会消失。我不想让它们消失。”
“为什么?”
“因为在幻觉里,你还在。”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哪怕那个你是讨厌我的,至少你在。”
暮色彻底沉下来了。楼道的声控灯熄灭,我们站在黑暗里,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我怀里的苔藓盒微微发着光——星星苔,在暗处发光。很微弱的光,绿色的、茸茸的,像一小片被囚禁的夜晚。
“进来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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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希坐在沙发上,姿势僵硬。我找出医药箱,给他处理伤口。
酒精棉擦过皮肤时,他瑟缩了一下。
“疼吗?”我问。
“不疼。”
“撒谎。”
他沉默。我继续消毒、上药、包扎。动作熟练——从前他也总是受伤,骑摩托车摔伤,打球扭伤,甚至有一次为了给我摘槐花从树上掉下来。
“你为什么留着那些苔藓?”他突然问。
我动作停顿。“什么苔藓?”
“阳台上的。我回去看过,它们还在。你搬走的时候,没有清理。”
我没有回答。为什么留着?也许因为懒惰,也许因为某种愚蠢的 sentimentalism。也许因为我知道他会回去,我想留一点东西给他——哪怕那只是一些低等植物。
“我今天买的苔藓,”我说,“摊主说它会发光。”
“星星苔。”陈泽希说,“我们以前在植物园见过,记得吗?你说它们像散落的星河。”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植物园的温室里待到闭馆,被管理员赶出来。陈泽希偷掐了一小块苔藓带回去,养在玻璃瓶里。它活了两个星期,然后枯萎。
“所有离开土壤的苔藓都会死。”当时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