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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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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泽希吻我的额头。“那我们就不离开。”

我们都食言了。

包扎完,我把医药箱收好。陈泽希还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手臂上的纱布。

“你应该去看医生。”我说,“认真的。”

“你会陪我去吗?”

“不会。”

他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那我也不去。”

“陈泽希——”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打断我,“自甘堕落,自我毁灭,装可怜博同情。随你怎么想。但晋安,疼痛是唯一能让我感觉真实的东西。如果没有这些伤口,我会分不清幻觉和现实。我会永远活在那个‘你讨厌我’的世界里。”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七年、又恨了一年的男人。他憔悴、脆弱、满身伤痕,像一件被打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

而我呢?我身体上的苔藓又在生长,那种熟悉的钝痛从胸口蔓延到肩背。医生说我需要减压,需要放下,需要“与过去和解”。

但和解是什么意思?原谅他?原谅自己?还是假装那些伤害从未发生?

“我也有病。”我说。

陈泽希抬头看我。

“慢性的、无法治愈的疼痛。”我指了指胸口,“像苔藓一样长在这里。医生说它和心理有关。和你有关。”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所以我们扯平了。”我继续说,“你伤害自己,我伤害自己。不同的是,你的伤口看得见,我的看不见。但我们都病了,陈泽希。我们都在这场关系里生了病。”

眼泪从他的眼眶滚落,无声的。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晋安。对不起。”

这三个字,分手时他没说,搬家时他没说,这一年多里他从来没说。现在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某种咒语。

而我突然感到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今晚你可以睡沙发。”我说,“明天早上离开。”

陈泽希点头。他乖顺得不像他。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怀里的苔藓盒还在发光,幽幽的绿光,在黑暗的房间里像一只注视我的眼睛。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很轻,但持续不断。

我打开苔藓盒,用手指碰了碰那些湿润的、毛茸茸的植物。它们冰凉、柔软,充满生命力。

苔藓是最古老的陆生植物。它们没有花,不结果,依靠孢子繁殖。它们能在最恶劣的环境里生存——极地、沙漠、石缝。它们沉默地生长,沉默地死去,沉默地覆盖一切。

也许爱情也是这样的东西。最初是潮湿的邂逅,然后是缓慢的附着,最后长成一块疼痛的苔藓,覆盖在你的骸骨上。

而骸骨是什么?是我们相爱过的证据,是我们互相伤害的证据,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青春的尸体。

我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直到门外的哭声停止。

然后我站起来,打开门。

陈泽希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眉头紧蹙,像在做噩梦。

我从卧室拿来毯子,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

“晋安?”他迷迷糊糊地叫我的名字。

“睡吧。”我说。

他抓住我的手,力道很紧。“别走。”

我没有挣脱。

我们在黑暗里对视。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起来很深,像两个伤口。

“我的苔藓在发光。”我说。

“我看见了。”他说,“像星星。”

“它是活的。”

“我知道。”

“但它离开土壤,很快就会死。”

陈泽希的手指收紧。“那我们把它种起来。种在阳台,种在花盆,种在任何地方。只要给它土壤,它就能活。”

“我们还有土壤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移过天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但我想试一试。晋安,我想和你一起试一试。”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熟悉的、陌生的、爱过的、恨过的男人。看着他手臂上的纱布,看着他眼里的泪光,看着他所有的不完美和伤痕。

而我身体里的苔藓还在生长。疼痛还在持续。

但也许,疼痛不一定是坏事。苔藓不一定是寄生。也许它们只是提醒我们——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感觉,我们还有能力被伤害,也有能力愈合。

我抽出手,但不是为了离开。

我走向阳台,打开那个塑料方盒,把星星苔倒进一个闲置的花盆里。然后我从冰箱拿出半瓶矿泉水,小心地浇上去。

陈泽希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它会活吗?”他问。

“也许。”我说,“也许不会。”

“那我们还种它?”

“嗯。”

“为什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因为我想看见它发光。”

陈泽希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他在笑。一个很浅的、破碎的笑容,像初春冰面的裂痕。

“我也是。”他说,“我也想看见它发光。”

窗外,天快亮了。最深重的黑暗正在褪去,世界露出它灰蓝色的、柔软的底色。

而花盆里,那一小片苔藓安静地伏在土壤上,发出最后的、微弱的光。

像散落的星河。

像未愈的伤口。

像我们之间,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爱的骸骨上,那一层疼痛的、固执的、不肯死去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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