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晨雾像一层薄纱,漫过了青灰殿宇的飞檐,也漫过了阶前石缝里刚冒头的嫩草。
月辞珩是被檐角铜铃的轻响唤醒的。他素来浅眠,昨夜不过阖眼两个时辰,却像过了一整个漫长的春秋。起身时,外间的晨露正顺着廊下的瓦当往下滴,砸在阶前的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尖发颤。
他走到窗边,昨夜推开的那道窗缝早已合上,指尖抚过窗棂上微凉的木刻纹路,目光又习惯性地往偏殿的方向望了一眼。
晨雾正浓,偏殿的屋檐隐在雾里,像被一层朦胧的白纱裹着,连窗纸都看不清颜色。他站了片刻,直到殿外传来下人轻手轻脚的脚步声,才收回目光,转身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殿下,今日早膳备了桂花糯米糕,还有几样清润的小菜。”内侍捧着铜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按您昨夜的吩咐,偏殿那边也备了一份。”
月辞珩擦拭指尖的动作顿了顿,镜中的少年眉眼清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没回头,只淡淡应了声:“嗯,送过去便是。”
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晨雾吞没:“若不合他口味,让膳房再做几样,不必来来回回问我。”
内侍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而此刻的偏殿里,云珩也刚醒。
他昨夜睡得浅,殿外一点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清楚楚。听见主殿那边的脚步声时,他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直到脚步声渐渐远了,才缓缓松了口气,指尖却还攥着被褥的边角,连指节都泛了白。
他起身时,窗纸外的天光刚透过晨雾漫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染出一层淡淡的金边。他走到窗边,推开窗,迎面扑来的风里带着山间草木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是从主殿方向飘来的,混着晨露的味道,和昨夜那阵带着草木凉的夜风,竟奇异地重合了。
“公子,殿下那边送了早膳过来。”小内侍捧着食盒进来,语气恭敬,“殿下特意吩咐,若不合口,随时让膳房重做。”
云珩回头,目光落在食盒上,食盒的边角用银线绣着淡色的云纹,和主殿里那套食盒是一对的。他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走到案边坐下,看着食盒里那碟桂花糯米糕,指尖轻轻碰了碰糕边,软乎乎的,还带着微温。
他没动筷子,只坐着发怔。昨夜月辞珩推开窗的那道缝隙,他其实看见了。
偏殿的窗对着主殿,昨夜月光亮得很,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清清楚楚地看见主殿的窗被推开了一道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一道极淡的银线。他知道那是谁,也知道那人站在窗边,一定也往偏殿的方向望了一眼。
只是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出声,没有靠近,连目光都只是远远地碰了一下,便各自转开了。
“公子,要不要趁热吃?”小内侍轻声提醒,云珩才回过神,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糯米糕放进嘴里。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漫开,不腻,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暖意,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那时他们还没这般生分,月辞珩会把刚蒸好的糯米糕塞进他手里,眉眼弯弯地说:“阿珩,你爱吃的,多吃几块。”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带着山间的草木气,混着桂花的甜香,落在他们的发梢上,落在他们并肩走过的廊下,连空气里都飘着软乎乎的暖意。
而现在,他只能坐在偏殿里,吃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糯米糕,身边却再没有那个笑着塞给他糕点的人。
正想着,殿外传来脚步声,小内侍连忙起身:“是殿下过来了。”
云珩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紧,指尖几乎要嵌进木筷里。他没抬头,也没起身,只垂着眼帘,看着案上的食盒,像一尊安静的玉像。
月辞珩走进偏殿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年坐在案边,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晨露,指尖捏着木筷,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像被晨雾裹着的一株兰草,安静得几乎没有生气。
他脚步顿了顿,站在殿门口,竟一时有些不敢靠近。
“殿下。”小内侍连忙行礼,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云珩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月辞珩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殿下怎么过来了?”
月辞珩喉结动了动,走到案边,目光扫过食盒里几乎没动的糯米糕,语气听不出情绪:“不合口?”
云珩摇头,又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糯米糕放进嘴里,动作慢得像在做一场仪式:“没有,很好吃。”
他说的是实话,可不知为何,入口的甜香却没了当年的味道,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涩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一直滑到心底,漫开一片凉。
月辞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今日山下的集市开了,你若想去,让下人陪着。”
云珩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知道月辞珩素来不喜欢他离开殿宇,更别说去山下的集市。从前他提过一次,却被月辞珩以“山中不宁”为由驳回了,那时他只当是借口,现在想来,或许那人只是怕他离开后,就再也不回来了。
可现在,他却主动提出让他去集市。
“殿下放心,我不会乱跑。”云珩垂下眼,语气依旧平静,“待在殿里也闷,去看看便回来。”
月辞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发梢的晨露上,想说些什么,却又终究没说出口。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早去早回,山下人杂,别惹麻烦。”
说完,不等云珩回应,便抬步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云珩坐在案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捏着筷子,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月辞珩这是松了口,也是给了他一个台阶。可他不敢接,也不能接。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身份、过往、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误会,就像这山间的晨雾,看着薄,却怎么也散不开。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的糯米糕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光。云珩吃完了剩下的糕点,擦了擦嘴角,起身唤来小内侍:“备车,去山下的集市。”
而主殿里,月辞珩站在窗边,看着偏殿的方向,直到看见一辆青布马车从偏殿的侧门驶出,消失在山间的雾里,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走到案边,看着那碟自己没动过的糯米糕,指尖轻轻碰了碰,和云珩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原来,他也记得,他记得云珩爱吃的桂花糯米糕,记得他从前最喜欢去山下的集市,记得他笑起来时,眼里像盛着一整个春天的阳光。
可他不能说,也不能做。他只能隔着一道殿宇,隔着一层晨雾,隔着一段回不去的时光,远远地看着他,护着他,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却不敢靠近,也不敢触碰。
山下的集市很热闹,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小贩们的吆喝声,混着街边小吃的香气,扑面而来。
云珩坐在马车里,掀开帘角,看着街边热闹的景象,心里却空落落的。他从前最喜欢来这里,拉着月辞珩的手,从街头吃到街尾,买糖画,捏泥人,看杂耍,连街边小贩的吆喝声都觉得亲切。
可现在,他只能一个人坐在马车里,看着那些热闹,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怎么也融不进去。
“公子,要不要下车走走?”小内侍轻声问。
云珩摇了摇头,放下帘角:“不用,在车里看看就好。”
他怕自己一脚踏下去,就会想起从前的事,想起那个陪他疯闹的少年,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马车慢慢往前走着,路过街边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时,云珩忽然掀开了帘角,目光落在摊子上的糖画——是一条龙,和他小时候月辞珩给他买的那只一模一样。
“停车。”他轻声说。
马车停下,他走下车,走到摊子前,指着那只龙形的糖画:“我要这个。”
摊主笑着应了声,很快就把糖画做好了,递到他手里。
云珩握着糖画,指尖传来糖的温度,和记忆里的触感重合了。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摊子,月辞珩把刚做好的糖画塞到他手里,笑着说:“阿珩,你看,这是龙,和我一样,以后我保护你。”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落在糖画上,映出亮晶晶的光,也落在少年的脸上,眉眼弯弯,满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