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偏殿之后,云珩把门轻轻合上,整个人才松懈下来,背靠着门板缓缓吐了口气。
手里还攥着那罐青瓷药膏,冰凉的瓷面贴着掌心,却一点一点暖到心里。
他没有立刻坐下,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在凝云殿的画面。
师尊刻意保持的距离、不轻不重的语气、递药膏时微微垂下的眼……
明明冷淡,却处处都透着放心不下。
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拧开药膏盖子,一股清苦却好闻的药香散了出来。
指尖沾了一点,轻轻抹在膝盖的瘀伤上,微凉的触感瞬间压下了钝痛感。
是师尊亲自给他的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耳尖又悄悄热了。
他连忙收敛心神,把药膏盖好,郑重地摆在枕边最显眼的位置,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窗外的风掠过竹枝,沙沙作响。
云珩望着窗外出神,昨夜的委屈、绝望,到今日的清白、暖意,像潮水一样在心里来回翻涌。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师尊从来没有怪过他,从来没有不信他。
只是身在尊上之位,有太多身不由己,有太多不能表露的东西。
这份藏在冰冷规矩下的温柔,他懂,也珍惜。
只是懂归懂,每次一靠近那人,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乱掉。
想亲近,又不敢;
想依赖,又怕越界。
同一时刻,凝云殿。
月辞珩依旧坐在案前,可桌上的书已经彻底看不进去了。
殿里空荡荡的,少了那道局促又安静的身影,反倒显得格外冷清。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轻缓,却暴露了心绪不宁。
方才云珩告退的那一刻,他几乎要开口叫住他。
想让他再多留一会儿,想再确认一遍他的伤,想告诉他不必事事都这么拘谨。
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个淡淡的“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自嘲般轻叹了一声。
杀伐决断他做得,雷霆手段他使得,
偏偏对着一个半大孩子,束手束脚,连一句关心都要反复掂量。
“师尊?”
门外传来侍从轻声的通传。
“晚膳已经备好,是否要送到云珩公子的偏殿?”
月辞珩回过神,语气恢复平静:
“按他平日喜好备着,送去便是。”
顿了顿,他又淡淡添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让他好好用饭,不必拘谨。”
“是。”
侍从退下之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月辞珩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眸色深深。
他可以慢慢等,等云珩长大,等风波平息,等所有流言都彻底消失。
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只有守住分寸,藏好心意,不动声色地护他周全。
不急。
一点都不急。
只要那人平安安稳,眉眼干净,
慢一点,也没关系。夜色慢慢漫上来,星光落在殿角,偏殿里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灯。
云珩简单用了晚膳,碗筷撤下后,殿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气息。他坐在床沿,指尖又一次碰到枕边那罐药膏,盖子被他摩挲得微微发亮。
膝盖上的痛感已经淡了很多,可他还是又挑了一点药膏,慢慢揉开。药香清浅,和师尊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隐隐重叠,一呼一吸间,心绪就跟着乱了几分。
他不敢多想,连忙收了药膏,躺下身去。
可闭上眼,白天大殿上师尊冷硬的模样、夜里清思殿紧绷的怀抱、凝云殿里温和的灵力、递来药膏时沉静的眼神,一幕接一幕地在脑海里翻涌。
委屈还没彻底散尽,酸涩里又掺了甜,乱得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轻轻叹了口气。
师徒二字,像一道轻轻却清晰的线,横在两人之间。
他不敢跨,也不能跨。
凝云殿这边,灯火还亮着。
月辞珩处理完了宗门余下的琐事,将各处的折子一一归置妥当,殿内终于彻底静了下来。侍从早已退下,连脚步声都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夜风微凉,吹起他鬓边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