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一年已过,觉之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最新的作战计划,对付敌人,他不敢有点疏忽,只因他知道那那疏忽背后的惨痛代价。想到这里,他又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腿。这腿在阴冷天还是会发作,要是没有周青,光靠自己,他还真不知道能撑到几时。 “排长,不好了,你快看报纸上写的。” 一个愣头愣脑的青年咋咋呼呼地,几乎快要把报纸挥到他的脸上。 但一看到那行字,他瞬间变了脸,“南京沦陷,日军屠城。” 他震惊不已,忙揪着人问道“你这报纸哪来的,消息准确吗?” “不会有错,这是上海办事处转过来的。” 他闭上双眼,眼泪止不住地下落,妹妹,他唯一的挂念。缓了好一阵, 他又看向在窗外盼信的周青,她每天就坐在那个路口,等着信来,从兴致勃勃到灰心丧气,没等来,第二天又重复第一天的日子,这一年来,我和她陆陆续续寄出去过多少封信,都没有回音,这样的结局早该想到。 他心痛之余,却还是走了出去。
“青,外面风大,跟我回家吧。” 他拉过她的手,搓了好一会儿,又连哈了好几口气,周青这才感到那双冻得僵尸一样的手活过来。 “我知道不一定等的到,我就是想有个盼头,不然每天东想西想,我怕我会被自己那些怕人的念头逼疯掉。” “青,南京被日本人占领了。这是新到的报纸,我们的同志派人送来的,消息来源是可靠的。”
周青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笑出声,她一把挥开报纸道“不对,这报纸是假的,一定是日本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你不要被他们骗了,南京是首都,那是全中国最安全的地方。委员长都住在那里,日本人怎么能进去。” 她嘴上这样说着,眼中的泪却早已收不住。 “不行,我要回南京,觉之,我得回去了,我在这呆的太久了,林叔肯定是生我的气了,所以一直赌气不回信,他这个人,你别看他做事老成,其实就是个小孩脾气,我亲自回南京,和他解释,再告诉他我们结婚了,一切就都好了。对,他一定会为我开心。快,我要回家,我马上就要回家。” 周青不管不顾地就要跑。觉之见她不太清醒,只好用力箍住她的肩膀道“你别疯了,南京沦陷已经一年,城里面全是日本兵,你现在回去只能是送死。” “我不管,我要回去,我要和我的家人待在一起,就算用脚走也要走回去,用手爬也要爬回去。觉之,我就是死也要和他们死在一起。如意也在城里,你难道就不怕吗,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这一刻她心中抛掉了所有的道德感,她不去想这里还有多少个等待救治的伤兵需要她,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怀生,还有孩子,那是她怀胎十月,九死一生才生来的,那是她的生命。
“南京沦陷已成事实,我们要做的是坚守在东北的土地上,等着和平到来那一天,把命留着回去见他们。你信我,青。林老板和如意都是聪明人,他们会保护好自己的。”
周青的身体陡然间松下来,她靠在觉之怀里忍不住失声痛哭。觉之只是把她抱得紧些,再紧些。
香港下起了毛毛雨,云英看着拄着拐杖要出去的老爷子劝道“老爷,要不等雨停了再出去吧。” “我还是早早出去的好,婉婷那丫头来了,我只有受气的份。” 话刚一完,门铃声就急促的响起来。侍立一旁的丫头赶紧开了门,只见一个穿着墨绿色洋装的女子一进门就笑着向老爷子走去,挽着手亲昵叫道“爸爸,这么久不见,也没见你去看妈妈和我,您不知道,我可想您了。” 丫在旁低垂着头道“大小姐好。” “婉婷,你今天过来是不是又缺钱了。” 老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笑的格外温柔。 “才不是,我是您的女儿,您一把年纪,辛苦操劳大半辈子,才攒下的家底,,我可舍不得乱花,哪像旁人,花钱大手大脚的,就是败光了也不心疼。” “婉婷,你在胡说什么,这是谁教你的,小小年纪说起话来没规没矩的。” “云英哪,快过来,说来我这几个夫人里,就你和婉婷年纪相近,这说不准你们会有很多共同话题。婉婷,这是我新娶的五姨太,你要叫她五妈妈,对她放尊敬些,就像对自己的母亲一样,知道吗。” 婉婷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放射出皎洁的光芒道“五妈妈好,想不到你人长得普通,做起事来倒是惊天动地,爸爸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到你这里倒舍得一掷千金了。” “婉婷,你误会了,你父亲出钱是为了南京的难民,我也是把全部的首饰捐了出去。” 婉婷望向父亲,只得到他肯定性的点点头,这时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她别扭着开口“母亲也准备了一点心意,本来是让我送过来的,既然如此,就交给你处理吧。”
云英并不介怀,只是揖身作个礼道“那我代南京的灾民先谢过小姐和大太太了。”
如意在安全区里算是暂时过上了平静的日子,每日间她要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带带孩子,有时间她还跟着那日救下她的外国女人珍妮弗学习英文。但安全区的平静就像海上漂浮的一根浮木,永远是笼罩在死亡阴影之下的。
女人们要随时提防着破门而入的日本军人,他们大举刺刀,肆无忌惮地冲进来就抢走无数妇女。被他们带走的,没有人会知道她们去了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但每一个妇女都为此深怀恐惧,不能入眠。因为她们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名词,慰安妇。她们还活在安全区里的人,没人体会过慰安妇的生活,只是听说那些被抢走的妇女就成了这生活中的一员。流言传的纷纷扰扰,很多人说慰安妇的日子比窑子最下等的妓女还不如,只要有日本士兵来,她们就得接待,她们的生命里是没有白天黑夜的,等到人一染上病,就扔在江里,一了百了。 这些言论,弄的人心惶惶,大家开始轮流守夜,谁也不敢轻易去睡。
住在安全区里的女人就像是一块集中好的肥肉,一入夜,恶狗闻着味就寻来了。 如意最怕天黑,她抬头望着天,太阳快落山了。她回到阁楼的暗道里,看见孩子缩在床上睡的正香,这才放心下来。昨天是她守夜,大家安全度过,希望今夜也是一样。
夜深了,如意守在孩子身边,眯缝着个眼,正要睡去。忽听得楼外传来打砸东西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声胜一声的凄厉惨叫。她还听到珍妮弗在用中文大声叫喊,走开,姑娘们快跑。是日本兵,如意吓得动也不敢动,她感到呼吸都要瞬间停滞下来。只听见外面不断的传来“不要,不要,求求你,放过我,我还有孩子。” “我不是姑娘,我已经嫁人了,放过我吧!” “”别打我,我疼,我跟你们走。” “求求你们,这里有人,换个地方。” 这些卑微的求饶声汇成一根根屈辱的硬刺,深深扎在如意心里。她的眼眶忍不住泛起酸楚,她甚至想过冲出去和这帮狗日的畜生拼了,可那有什么用呢,她还有这个孩子,小小的手,软软的脸,这个世道叫她怎么活下去。突然间孩子被这响动惊醒,皱着眉就要哭。如意赶忙捂住孩子的嘴,她决定忍辱负重的活下去,这一夜,她将永生不忘。她要等,等到有一天老天有眼,等到和平到来,那时候她就是证据。她会亲眼看着这些天杀的日本人一个个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