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安的码头太窄，承不下承徽长公主的漕船。

魏箐站在船艏紧闭着眼，“到了吗？”

“还有一刻钟，就能沿着木脚道下船了！”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巨船顶靠岸边，王庆安和老黄一左一右将晕地七荤八素的魏箐架上陆地。

太难过了，她的胃拒绝一切食物，耳鸣不止，脚步虚浮，“王庆安……跟我回去……”

“好！”姑娘这般病态，即便不许他跟着，他也会弄清楚魏箐究竟去了哪里。

魏箐不坐马车，不许王庆安带守卫，硬是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到了目的地。

“姑娘，我们到了！”

山脚下的茶馆面对着一片光秃的麦田，魏箐出逃后的大本营就坐落在这里。

“掌柜的！爹！你们回来啦！”

一个高挑的女子提着挑水的木桶直奔向她们。

魏箐脑袋里的水浪声未曾完全平息，左右摇摆时找不到重心，说话也断断续续，“惠娘，你，不要……”

没等她说完，窒息的熊抱淹没了她的口鼻，“掌柜的，你可算回来了。”

魏箐被抱得几乎双脚离地。

“咦，怎么只剩个骨头架子了？你几两肉怎么还长到我爹身上了？”

惠娘掂量着，心疼到不行。

魏箐无力摆脱，“我，没事。”

惠娘的个头与王庆安差不多，是个不管粗看细看都很敦实壮硕的女人。她上下摸索着检查魏箐时才发觉，还有一个人，“你是？”

魏箐找到空隙，终于得以大口喘气，“不用管他，快带我，回去。”

惠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咋咋唬唬，魏箐被注船折磨的身体终于找到了一处温暖的落脚地，她的体重由惠娘全部承担，趴在惠娘背上，回她的临山茶馆。

茶馆依山傍水，一人宽的山顶清泉延伸至山脚，惠娘就是在去接水的路上正好遇见了她们。

迎接着夕阳，魏箐丢去意识，在路上打起了瞌睡。

一行人踩着砂石路一路向前，在离茶馆两步远的地方，忽而窜出一个半人高的小孩。

“阿娘！”

惠娘托着魏箐的大腿，将人往上颠了颠，似是提醒。

魏箐睡眼惺忪，在惠娘背上定睛一瞧，“小雀？”

小女孩贴着魏箐，“阿娘，你回来啦，小雀想死你了。”

白衣翩翩的男人在一边被所有人漠视，他惯用的微笑有些僵硬，嘴角似乎在小幅度地抽搐。

当然，魏箐深知那句“阿娘”对王庆安的冲击极其之大，大到他一个六面玲珑的人竟然默不作声，这就对了，这条“狗”总是将自己当作她最重要的人，现在只有吃瘪的份。

他的千万般猜测与疑问只能忍着，魏箐她也就是不说，憋死他。

茶馆的生意不算热闹，胜在清闲，败就败在，不知为何这里总是聚集着一群文人。

他们舌挑嘴毒，没事就爱在这里横挑鼻子竖挑眼。

见着老板背着个女人，身边还一老一少站着两男的，立刻就开始窃窃私语，但是他们的眼神却怪的很，直白地写满了他们脑海里不堪入耳的臆测。

“你看看，有辱斯文。”厌弃的眼神评判着根本素不相识的人。

莫名其妙。

魏箐顾不上那些自视甚高的骚客，她只想在没有浪潮声的陆地上美美睡一觉。

“你这君子，有事不明说，反而偷偷摸摸，难道就做到了你口中的斯文了。”

只比桌沿高一个头的小雀直勾勾地看着那个人，“你不是君子，是小人。阿娘，我说的对不对？”小女孩回头看向魏箐。

不等惠娘反应，那人已然怒极站起。

“这小娘身边的丫头，掌柜的，你这是何意？我们可是店里的常客。”男人怒目圆睁，指着小雀，恼羞成怒，还妄图煽动周围的人，“唉，你们能悠然自得地占着这地方，还不是有我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来撑场面，不然谁会来喝你这破茶水。”

其他人没有附和他，复又与邻座耳语，只是鄙夷的眼神由魏箐一行人聚焦至那个闹事的人身上，还带着辛灾乐祸的目光。

魏箐从惠娘的背上下来，困倦的人叹口气，泛着寒光的眼能杀人，“我才是，这家店的掌柜，你有何事指教？”

“你你你，想干什么？”男人胆怯，他看见了魏箐腰间的匕首，误以为她会暴起伤人。四下无人为他撑腰，他的气焰又矮了一分。

魏箐刚想上前教训一番，少点生意，她也可以好好休息几天，王庆安却伸手拦住了她，“这种人不需要姑娘出手。”一点官匪气都没有的人温和劝退魏箐，“先回去休息吧。”

魏箐顿住，与王庆安对视，看他胸有成竹便默默应允。假意转身，实则与其余仨人躲在楼梯拐角审视他。

一楼茶亭只剩下王庆安与一众文人骚客，他率先发难。“敢问阁下学富几车？”

男人来了兴趣，“不多不少，只比你多一车。”

无赖的语气与口吻，似是不将王庆安这种没气势的小白脸放在眼里。

王庆安不恼不怒，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哦？那敢问阁下，这‘多一车’是哪本典籍的内容？又或是哪篇文章的见解？不妨说出来，让在座诸位都开开眼界，也让我这个才疏学浅的人，好好受教一番。”

周围的窃语声低了下去，等着他的回答，原本站在他那边的几个熟人，也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不想跟着他丢这个人。

男人脸上的得意一下子僵住，嘴张了几次，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嚷嚷：“我凭什么说给你听？你们合起伙来消遣我是不是！”

“莫急莫慌，阁下一定知道。”俊秀的小白脸不知为何，为对家又打起了圆场。

哑口无言的那人预感他憋不出好话，嘟囔着老话，“有辱斯文。”

准备拂袖而去，却被王庆安抬手堵住了去路。

“别急，我知道，阁下只是忘了。大抵是昨夜贪杯喝多了，把一肚子学问都顺着酒排去了茅厕，所以这会儿才挤不出半句像样的话对不对？”

男人没脸又不想彻底掉了面子，试图挽尊，“你是什么？在座的高低也是个文人，你穿着华而不实又吐不出一句圣人经典，说着市井粗话妄图给你的姘头捞回颜面？”

男人指着王庆安，回头对着所谓良师益友耻笑他，“人以类聚。”

“哼，确实人以类聚，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

弹指间戳破一群自大无为的文人皮囊，不过，这还不够。

“你说我污言秽语，自己所说的腌臢话是一概不计。再帮阁下回想一句——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姘头’、‘小娘’这些可是从自诩清高的阁下嘴里说出来的，不记得圣人言无碍，莫不是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也忘记的一干二净。”

茶馆寂静，王庆安还没停下，“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此句不只是送与阁下，还望与诸君共勉。”

他扫视着所有人，在座的一个都跑不掉。

看那帮人面露菜色，王庆安决定不与其缠斗，伸手指示方向，“确实阁下‘多一车’，多车隔夜马尿，门在这，您当心，好走不送。”

男人和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低头不语，王庆安离开时，众人纷纷离去，不敢落单可彼此之间也并不言语。

“昨夜的好兄弟，今夜恐怕算的是隔夜仇。我们这要清净一段时日了。”惠娘咋舌，“你这带的小郎君有点厉害，把那帮成日嚼舌根的全赶走了。”

魏箐打了个呵欠，“不错，这几日，若是有什么脏活累活都给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