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顾书染才堪堪进来,进屋淡定地让视线在季愈浓身上滑了一圈,又去找床头柜上的表,很廉价,被掉包了。
很合她的意,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季愈浓确实卑劣不堪,所以怎样严苛地管教她,也是不为过的,她自找的,况且,顾书染给过她机会了。
明明一切尘埃落定,季愈浓乖巧如常地掉进她设置的陷阱,给了顾书染管教她,惩治她的理由,可顾书染的心,还是没来由的空了。
季愈浓就这么在意安然?就这么下作吗?
她浅浅地垂了垂眼,拎着手腕,动作优雅也不失嫌弃地捻起那块表,没戴,掌心蜷着,瞥向季愈浓。
“这块表,对我很重要”你还要偷走它,偷走我的宽容,耐心,让我对你失望吗?
重要只是个幌子,她加重表的价值,企图让季愈浓心中的天平为她倒一倒,不要这么让她的关心,分文不值。
第一眼就觉得机敏的小狐狸,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变得这么笨,她神色如常地愣了瞬,随后莞尔,说,“它很漂亮。”
掌心隔着表盘,凉意往心口钻,冰的头皮都在发麻。
季愈浓不可能看不出来顾书染情绪不对,她现在是装傻充愣,还是真的被安然蒙蔽了眼,连洞察人心的特性,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然就这么重要,自己就这么可欺。
腿肚子泛起层小栗子,直晃晃地抖,顾书染偏过身,闭了闭眼。
“睡吧。”同叹息一起推出来,气音落地,房门也被她顺手带上。
门框收敛着冰火两重天地气息,一摇一摆,季愈浓的心,精疲力尽,波澜壮阔。
顾书染看出来了。
这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因为顾书染的纵容,掀起巨浪,包裹着季愈浓绵软的四肢,细细密密地敲打,愧疚不够,它只先悄悄地浮起来,随之而来的是罪恶,和不配得感。
如此不堪的她,真的值得顾书染的宽容吗?
指尖戳在掌心,一下又一下点,季愈浓低头去看掌纹,咬咬唇,轻吐。
“不值。”
她不值得。
尾音有点飘,季愈浓的思绪早就飘远了。
眼里的月牙泉不断喷水,把种种恶劣行径喷洒在长睫,每眨动一下,瞳仁被水珠填满,她被拖着拽着,重新回去度过了一遍。
被父母弃养后,她被送入孤儿院,经历种种逃出去,把顽劣当做自己的保护伞,她不学无术,成为长辈们的眼中钉,结识安然后决心好好过活,同她毅然地来京都,无怨无悔地供养她们,到被背叛,她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去报复安然。
不间断地索取,把初见日光的季愈浓向泥坑里推,在阿喃向她发出赌博邀请的时候,她同意了,安然不是要她赚不干不净的钱,那季愈浓就把自己变得更坏一点。
赌徒够不够?
够不够伤害到,曾经劝她好好读书的安然?
可那一千是她自己的全部,那八百,只是安然的九牛一毛,甚至对方会无动于衷。
起初是赢过的,能够堵上张嘴要钱的嘴,充满压力的声音逐渐被一把把稳赢的牌面取代,龇牙咧嘴的脸望向她,“来一把,再来一把,你手气这么好,肯定会赢的。”
纵使季愈浓来赌的念头,是为了报复安然,但看着一笔笔钱到账,也不免产生“靠赌上岸”的念头,所以后来,她是自愿的,惶惶不可终日的自愿,憧憬又畏惧地摸牌,亮牌,在牌面数额大时,也会双目通红地笑笑。
赢的太简单,让她误以为自己的手气好到可以没有任何顾虑,牌友说玩把大的,数额高达七位数,贪婪在喉部长了个口子,她轻轻咽喉头,说不,唾液只把口子润得更大了。
她不可能没动过,来一把的念头,那几天她太顺了,也就产生了,这把不玩亏大发的心态。
一群人组局,季愈浓没参与,姓薛的女人提议让她少押,先来把试试水,季愈浓低低头,犹犹豫豫,摆给清白的自己看。
看,她犹豫过,她不是真的想玩。
押了一千给女人,亮牌后,赢了,一千变一万,那女人盆满钵满。
攥了攥指节,脖颈燥得发粉,她很后悔,心里想,如果这把她参与了就好了,她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如果她赢了就可以从灯盏离开,不用为鱼为肉了。
自视清高,不情不愿的踏入淤泥的人,没办法直面自己内心的贪欲,也不可能承认,裤腿上的有些淤泥,是她主动沾染上去的。
王强在对面失落非常,狂吐脏话,双方快要撕起来,季愈浓淡定地抬眼,唇齿微启,“再来一把,赌注不变。”
她被侵蚀了,“赢了就能离开盏灯,满足安然”这个理由,足够她玩一把大数额的赌局了。
结局是注定的,她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