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稍转凉后,赵观雾选择在一个假期带我出游。我们鲜有相伴出游的时刻,原以为会是独属于我俩的美妙时光,没曾想,同行的除了呜噜这条傻狗,还有方潮和他的女朋友,以及唐加琛。
唐加琛和赵观雾一直未断过联系,那年他正在A大攻读医学系的研一,恰逢休假回来。在他人看来,唐加琛戴着一副眼镜,脸上常挂着腼腆的笑容,是愈发文质彬彬,但在我看来,他仍是那么一副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模样。
有三四年没见,唐加琛揶揄道:“赵昶,这么多年,你终于学会平视我了,不是斜视了。”
“你错了,”我冷脸垂眼看他,“我是俯视你。”
他没所谓地不带感情地笑笑:“怎么只见你长个子,没见你长礼貌?”
我还击:“怎么既不见你长个子,也不见你长情商?”
他反问:“你倒是长情商了?”
“比你强点。”
“行了,”赵观雾正在给烧烤炉生火,鼓着脸颊呼呼吹气,听到我们的对话,喊道,“你俩怎么一见面就要斗嘴,都跟幼儿园小孩似的。小昶,你去帮潮哥支帐篷。加琛,你过来帮我生火。”
唐加琛朝着野餐桌旁走去,我也跟着走了过去。怎么不是唐加琛去支帐篷,我去帮忙生火?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拣起桌上的一颗樱桃扔进嘴里,吞下樱桃的汁水,我把樱桃核滚动在门牙间,宛如一颗蓄势待发的子弹。
见到我的举动,唐加琛拧起眉头,一双眼睛透过镜片防备地看着我。
瞟他一眼,我将樱桃核收回嘴里,然后像取得了某种胜利,得意地转身走开了。
我猜他是想起我小时候往他身上吐樱桃核的事情了。我低头将樱桃核吐在手心。
真幼稚,他以为我还会往他身上吐樱桃核吗?
很快,我和方潮搭好了三顶帐篷。野营的想法是方潮提出来的,营地也是他挑选的。来时云雾缭绕,这会儿雾散了,连绵起伏的山体显露出来,四处绿意盎然,山下是潺潺的溪谷,奏着清脆的音乐。
因为赵观雾和方潮在夜宵店打过工,便承包了烤串的活。有经验傍身,他俩的烤串烤得很好,酥脆适宜。
方潮对赵观雾说:“不如我们重拾旧业,开家烧烤店?”那时,他们的辣酱店还没什么起色。
没等赵观雾回答,方潮女朋友陈彦菁先开口了:“你能不能别想一出是一出,一件事情一件事情来,把眼前的事情先干好行不行?”
方潮不服气了:“我没在认真给你烤肉串吗?”
“我是说辣酱店的事。”
“好了好了,别吵架,出来玩开心点嘛。”赵观雾劝道。
方潮偃旗息鼓了。从出来玩到现在,他和女朋友已经闹了不下三次别扭了。那时我觉得,谈恋爱真麻烦,所以,我才不要跟别人谈恋爱。
填饱肚子后,几个人围坐着,好似大家都少有这样放松身心的时刻,在某一刹那,都默默不作声了,只安静地享受着大自然这一刻的风和气息。
唐加琛却率先打破了安静,提议去溪谷钓鱼。恰好营地可以租借渔具,借了几副渔具,我们便前往溪谷边。
方潮没开钓一会儿,就扔下鱼竿又哄女朋友去了,而我对钓鱼实在没什么耐心,半天也没钓上来一条鱼,也扔下鱼竿不干了,最后只剩下赵观雾和唐加琛两人还在钓。
他俩穿得一黑一白,悠闲而自在地坐在溪边,钓不上来也不着急。好像钓鱼不是他们的目的,聊天才是。
“诶,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老去溪里抓鱼吗?那时候溪里的石头底下还能翻出不少螃蟹呢。”唐加琛说。
“记得呀。”赵观雾说,“我还记得有一次你抓上来一条蛇,还以为是黄鳝。我说那是蛇,你吓得花容失色,跳了起来,甩手把蛇扔了出去,结果却扔进了我脖子里。”
唐加琛接话:“然后我就看着你淡定地把蛇从脖子里拿下来,又把它送回到溪里了。你说这没什么好怕的,还一本正经地补充,很多动物你不伤害它们,它们也不会伤害你的。我那时候简直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赵观雾笑了一下,又说:“后来,我再叫你去溪里抓鱼,你都不敢去了。”
“留下阴影了呗。你不知道我小时候老做那种很多蛇爬满了我一身的梦,醒来后一身冷汗。咦——”他抖抖肩膀,像是要把曾经的恐惧都抖掉。
“那你现在还怕吗?”
“怕。”唐加琛说得斩钉截铁,说完没好意思,自己也笑了。
他们聊得很愉悦,我的心里却一点也不愉悦。每次赵观雾同唐加琛在一起就会无意识地冷落我。明明说好是带我来放松的,我一点儿也没觉得放松。
我在旁边无聊又不悦地踢着脚下的石头,还生出了想要抓条蛇扔进唐加琛脖子里的想法。
傻狗呜噜原本在岸边待得好好的,突然向溪水中央游去。
赵观雾喊:“嘿,呜噜,赶紧回来!”
呜噜停下了,然后猛地把头埋进水里,出水时嘴里多了一条银光闪闪的鱼。
唐加琛惊喜地喊:“它抓了一条鱼!”
狗叼着鱼游向岸边,上岸后,它高高地扬着尾巴,浑身甩着水珠,向赵观雾奔去。活像一位取了敌人的项上人头,迫不及待求封赏的将军。
赵观雾取下狗嘴里的鱼,放进篓里,夸它:“呜噜真厉害,回去给你加餐!”
傻狗讨得赵观雾的欢心后,尾巴摇得更欢了。
“嘿嘿嘿,呜噜,停下,甩我一脸水了。”赵观雾抹着脸上的水珠。
好了,现在,一条狗都比我更能吸引赵观雾的目光了。
我决定做些什么引起他的注意。
“嘘——”这时,唐加琛在嘴边竖起一根食指,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有鱼要上钩了。”溪中央的浮牌微微荡漾起来。他开始拉鱼线。
“咚——”一块石头在溪里炸开了花。鱼逃走了。岸上的人被水溅了一身,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唐加琛生气地看向我。
我耸耸肩:“没干什么,只是觉得无聊罢了。”
“你又不是个小学生,能不能别那么幼稚!”唐加琛语气不悦地冲我说。
“你管我!”
赵观雾感受到了我身上的情绪,看着我:“你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还会闹情绪?”赵观雾教育我,“你不小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地对待别人了。”
“还能怎么?觉得我抢了他小叔呗。”唐加琛瞟了我一眼,接话说。
唐加琛说出了事实,可我却恼羞成怒,跑开了。直到赵观雾在一棵树后找到我,哄好了我。
天暗下来的时候,营地开始放露天电影。在看完一场露天电影后,我们便各自回帐篷睡觉了。我当然是和赵观雾一顶帐篷,方潮和他女朋友,以及唐加琛各占据另外两顶帐篷。
山间的夜晚,寂静无声,凉意如水,我挨着赵观雾,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很快就进入了睡眠意识中。可我前半夜的睡眠浅,没一会儿就醒来了,往旁边一摸,发现赵观雾不在。
我从睡袋里爬出来,拉开帐篷,探出脑袋。清凉的风迎面而来,帐篷上悬挂的一盏小灯轻轻摇晃,月将圆未圆,透亮的月光下横抹着一片黑黢黢的山影。四下辽远而空寂,眼睛没寻到赵观雾的身影,耳朵却听见一阵说话声,细细的,碎碎的,像秋雨落在草丛里。
再一听,分明是赵观雾和唐加琛的声音。真不明白他们为何总有说不完的话,有什么话白天是没有说够的,竟还要夜以继日地说。我披上外套迅速从帐篷里钻出来。
循着声音走过去,我看见了两个昏暗的身影在夜幕下坐着,他们的肩膀挨着肩膀,像隆起的两座小小的山坡,月光、星光、远处的灯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呜噜伏在他们的脚边酣睡。
我加快脚下的步伐,听到脚下发出树枝折断的脆响,但最后,我发现自己又退回到了一片沉寂的阴影里。我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样,偷偷地躲在他俩看不见的暗处,看着,听着。
我知道,我一靠近,他们的话题会终止。而我想知道他们背着我会说些什么。
唐加琛拿起手边的易拉罐,啜饮了口啤酒。他咂咂嘴,很爽利的样子。
赵观雾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唐加琛。“想试一根吗?”他问。
“好啊。”唐加琛毫不犹豫地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