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非私有物 > 第24章 出游

第24章 出游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赵观雾是近两三年才学会抽烟的。他的兜里常备着烟,但自己很少抽,也不允许我抽,通常只在遇到熟人或要麻烦人时,客气地抽出一根递上。他递烟的样子很熟练,却总让我觉得陌生和怪异。

唐加琛看起来是第一次抽烟。“咬住滤嘴。”赵观雾指导说,他凑近脑袋,啪嗒一声,帮他点燃烟头,“吸一口。”

唐加琛吸了一口,大概是吸得有些猛,烟冲进鼻子,呛得他大声咳嗽,直不起腰。

赵观雾被逗笑了。“慢慢来,再吸一口试试。”

“你第一次吸也这样吗?”唐加琛边咳边说。

“没有,一上嘴就会了。”赵观雾替自己也点了一根,靠着露营椅的后背缓缓吸了口。

唐加琛缓了会儿,学着赵观雾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吸了口,又小心翼翼地吐出,到第三口时,已经驾轻就熟。

甚至熟练得让我怀疑他刚才的样子是装的。

接下来的几秒钟,他们都没有说话,仰起头,望向月亮,同时吐出一串长长的烟,又同时笑出了声。

这是一幅画面除了我之外,任谁看来都是十分和谐友好的画面。

他们开始漫无目的地聊天,东拉一句,西扯一句,忘记了抽烟。

烟被月光静静地烧成了灰。

唐加琛谈起自己的学业,说到了在科室轮转的事,又扯到了实验室申请不下来,研究课题定不下来。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直想让人掏耳朵。

终于,他问起了赵观雾的情况:“上次听你说,辣酱店还没回本,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目前差不多是能收支平衡了,但没什么盈利。”赵观雾说,“一开始我和方潮都想得太简单,太理想化了,没想到实际会这么困难,不过我们已经在研究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也有可能之后不卖辣酱了,再试试看别的。上次听方潮说,他一朋友承包了片地,想开发成现在时兴的研学基地,想拉几个靠谱的人一起干,他挺感兴趣的。”

唐加琛把烟头掐灭,说:“你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一声,我入个股,多的拿不出,十万块还是拿得出来的,没准以后就变成你们的大股东了,就可以等着坐收分红了。”

“行啊。”赵观雾含着笑意,“只要你不怕你的钱打水漂。”

“只要是你,我有什么好怕的?”唐加琛侧过脸看着他,语气笃定,“我相信你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的,只不过现在还在起步阶段嘛,遇到困难很正常。”

两人静静地沉默了会儿。唐加琛突然叹了口气,说:“原本以为我们都能成为医生呢。欸,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说过,以后要做同事,要做世界上最顶尖的医生吗?”

赵观雾吸完最后一口烟,才缓缓地开口:“记得。”

唐加琛继续说:“我那时候没有理想,还是你说你长大后的理想是医生,我才决定长大后也当一名医生。可现在,我在学医的苦海里挣扎,甚至都有点后悔学医了,而你呢,在生活的苦海里挣扎,都不容易啊。我想,如果你也学上医了,一定比我要强得多。”我在唐加琛的语气中听出了惋惜。

“那也未必,事事都说不准的嘛。”赵观雾说。

唐加琛接道:“怎么未必?那是一定。”他低下头,抓了把头发,“你看我,学医学得头都快秃了。”

赵观雾愉悦地开着玩笑:“挺茂盛的啊,跟个热带雨林似的。”

过了会儿,唐加琛喊了一声:“观雾。”他凝视着他,变得正经起来,“说真的,会有遗憾吗?”

“什么?”

唐加琛没有再重复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你其实不说,我也知道,怎么会不遗憾呢?”

赵观雾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突然他短促地轻笑了声,那是极不自然的一声笑,他开口道:“害,什么遗不遗憾的。我没想那么多,而且人都会变的嘛,当医生,”他顿了顿,“早就不是我的理想了,我现在每天一睁眼想得最多的就是怎样才能赚到钱,怎样才能让生活能变得更好一点,然后把赵昶供上大学。”

我在黑暗中站立着,听赵观雾把话说完,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却能感受到他翻滚的呼吸。

然后,他们沉默了,安静听着周围的寂静。好一会儿后,唐加琛搓了搓手臂:“好像有点冷了。去睡觉吧。”他起身站起来,又问,“挺晚了,还能起得来看日出吗?”

赵观雾没回答他,也没起身,他只是仰起头,像一株野草,盯着头顶最明亮的那颗星。“加琛,”他喊他,声音很沉,很低,欲言又止,“其实……”

唐加琛回身望着他。月光连忙照在了他的脸庞上,将他的镜片后的一双眼睛照得分明。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赵观雾的声音再次响起:“其实,我还是很想读书的,很想。”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

唐加琛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其实,我还是想读书的,很想——其实,我还是想读书的,很想——

风反反复复地把这句话吹到我耳边,月光摇晃起来。我站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恍惚地盯着赵观雾的背影。我感觉手脚发凉,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堵在了心上。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离赵观雾很远,很远。我从不知道赵观雾的理想是当医生,也不知道他还想读书。不,后一条,我应该知道的,尽管他从未在我面前有过表露,我天天和他生活在一起,我该懂他,了解他的。我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可我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呢?

又为什么他愿意什么都告诉唐加琛,却不告诉我呢?

我又混乱又难受。

在赵观雾进帐篷前,我回到了睡袋里。

当赵观雾蹑手蹑脚地钻进帐篷时,我声音低哑地喊了声“小叔。”

他轻声说:“吵醒你了?”

我没回答。在他脱掉外套,躺进睡袋时,我搂过了他的肩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赵观雾。”这次我喊了他的名字,之后声音堵塞在喉咙间,发不出来了。我应该是有话要说的,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心里堵得慌。

在寂静的沉默后,见我没继续往下说,他柔和地问:“怎么了,叫了一声后又不说话了?”

隔了许久,我才“嗯”了声,然后将他搂得更紧。“没什么,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觉得冷是吗?”他伸手摸了下我的手,感受到温度后,他说,“是挺冰的,山里夜间冷,要是冷你就把手放我肚子上。”

我没把手放到他肚子上,却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紧紧地攥在手心,像是攥着某种珍贵的东西不肯放手。

他突然轻笑了声,声音像是回到了生命久远的时光中:“你小时候睡觉就喜欢抓着别人的一根手指,”他未被攥住的中指擦过我的指关节,“就像现在这样,抓得可紧了,怎么也掰不开。那时你的手也就这么小,只能抓住一根手指。”

我说:“我那时多小?”

他说:“婴儿那么小。”

我又说:“我现在不是婴儿了。”

“嗯,”他轻轻应了声,“我有时也会提醒我自己,你已经长大了。”

彼时彼刻,我多么希望自己已经足够长大到可以被他依靠。

“再过四个小时,就该天亮了。你起得来看日出吗?”

“我要是起不来,你就和白萝卜两个人看吗?”

“还有方潮他们,就是不知道他们起不起得来。”

我说:“我起得来。”

赵观雾“唔”了声后,立马睡着了。外面有风绕着帐篷,隐隐的灯光映进来,映在他高高耸起的鼻梁上。我挨着他,感受着他呼吸的起起落落。

他的手指还被我攥在手心,突然,我拉过那手,放到我两瓣嘴唇的缝隙间。嘴唇抿住了那手,像吻一样。下一秒,像得到了某种召唤,我的嘴唇吻在他熟睡中的脸颊上。

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我的嘴唇快速弹开,一种极不寻常的颤动占据了我的心脏。

在这场不寻常的颤动中,我得到了某种指引——

在过去的一两年里,有一种情感一直流窜在我心里,起初它只是一涓不起眼的细流,后来逐渐变成一条像模像样的河流,再后来河道日益壮大,裹着泥沙。

我原本只把这条河流看作是“亲情”河流的分支。

但这一刻,河流重新有了定义。

我深切地意识到,我心里的河流,它的汛期,到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