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雾真的找到了让我去县城读书的办法。唐加琛他爸人脉广,赵观雾就拖了他的关系,花费了好几条上好的烟和好几瓶上好的酒,以及3000块的红包顺利给我办理了转学。
这所学校在当地不算太好,但是有初中部,以后可以直升初中。
年一过,我们就像一阵风搬离了小镇。我不是个性格讨喜容易相处的人,没有人会对我的离开恋恋不舍,除了胖桶。
要离开小镇的那天,胖桶站在我居住过的屋檐下,脸孔宛如霜打的茄子,依依不舍地:“你真要去城里上学了?以后还回来吗?以后我们还能一起玩吗?”
除了小叔以外,与他人在一起时过分“你侬我侬”的亲近关系总是让我难以适应。这大概也是我后来爱与人保持距离,无法交到知心朋友的真正缘故。
我故作出淡定冷酷的样子:“我只是去了县城而已,又不是出国了。”
“好吧。”胖桶抿了抿嘴,又开口,“那等我之后去城里找你玩了,你可以请我吃肯德基吗?”我心笑,果然还是那个无论再怎么伤心难过仍旧三句离不开吃的胖桶。
看着他紫红的脸上逐渐浮现出馋意,嘴角被远在天边的肯德基勾起了弧度,我毫不留情地回他:“我自己都还没吃过肯德基呢。”
他便改了口:“那我存点钱,到时我请你吃肯德基。”
正在给屋子做最后打扫的赵观雾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传出声音:“胖桶,等你来城里,哥请你们一起吃肯德基。”
胖桶面团似的脸颊上闪起红光,脸由原来的胖茄子变成了大寿桃,眼睛开心地眯着,大喊一声:“谢谢观雾哥。”
不过这个肯德基之约后来终究是没有实现。搬离小镇后,我和赵观雾回镇回乡的次数少之又少,只有在每年的清明和年末祭祖的时候才会回去,祭完祖又会匆匆地赶回城里。而胖桶就算进了城,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寻找我。
我和胖桶,我当时唯一的朋友,就是这样断了联系。
——
我和赵观雾在县城重新租了房子。是一个破旧的小区,单元楼没有电梯,楼道里永远阴暗又潮湿,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难闻异味。人在楼道里钻进钻去,就像老鼠从洞里蹿进蹿出。但我们住的房子倒比原先大了不少,也比原先亮堂,一室一厅带厨卫。
此后,我们就在城里开始了我们的生活。
赵观雾白天在车行洗车,晚上在夜宵店兼职,这样早出晚归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三年多,而我也从小学升入了本部初中。
没有人会一直一个样,上了初中之后,我的性子变得比过往多了几分沉寂,虽然偶尔还是冲动固执暴脾气。与此同时,脸上也常常是面无表情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有这样的变化大概是因为——
世界铺陈在大多数青春期少男少女的眼前,如同令人炫目的万花筒,年轻的心因此兴奋、热血、激动、张扬、躁动不安、充满活力。而偌大的世界铺陈在我面前,能嵌进我眼睛的却只有我生活的一隅和赵观雾的身影。
此外的人和事,在我眼中都是黯然失趣的。在学校我向来独来独往,对他人几乎无话可说,只有回家面对赵观雾的时候,才会把一天应说话的份额用完。
赵观雾当然也察觉到了我身上的变化。
那天,他晚上不用去夜宵店,顺路来学校接我回家。
从校门口出来时,我远远地就听到赵观雾的喊声。他穿着黑色牛仔外套就站在树下,右肩飞上了一抹映红天光的晚霞,眼神明亮,笑得柔和,旁边还立着他簇新的摩托车。这是那辆二手的电瓶车报废后,赵观雾通过洗车行熟人的关系以最低价购买的。
见到他,我的心里当然是喜悦的,加快脚下的步伐向他走去,但脸上的神色依然是淡淡的。
走近后,他突然就摇着头感慨起来:“以前来接你放学,大老远就能听到你兴奋地喊‘小叔’,现在‘小叔’也不喊了,连笑也不笑了。哎——小崽子长大了,可能是嫌弃小叔了,看到小叔也不兴奋,也不想笑咯。”说着,故作出一副伤心失落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说:“我嫌哪门子的弃?要不我退回到校门口,再冲着你大喊一声‘小叔’?”
他又摇头:“算了,你不想喊,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了。”语气听起来似乎颇为无奈。
我叫了声“赵观雾”,又说你事真多。
过了会儿,他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在我肩膀上捏了两下,说道:“小叔理解,你进入青春期了嘛,正是爱用沉默来装酷耍帅的年纪。但耍酷归耍酷,遇到老师同学,还有熟人,该问好就得问好,该笑就得笑。”
我抬起眼皮:“你青春期也用沉默装酷?”那时我初二,身高已经长到了他眉梢的位置,不用再抬头仰望他,几乎可以与他平视。
他笑笑:“那倒没有。”又歪着头补充了一句,“我不用装酷也挺酷的。”
我说:“我也是。”
他又说:“那你别老板着脸,多笑笑又不会少你一块肉。”说完,还像小时候那般伸手掐了下我的脸。又惊讶一声,“哟,最近长肉了!”
他的手很热,我推他的手,语气淡淡地:“不想对别人笑。”不过,说完我看向他黑色的瞳孔,下意识地就冲着他笑了一下。笑完的瞬间,我觉得一定是他的眼睛有魔力,才让我情不自禁笑的。
他将头盔递给我:“就是嘛,要像这样多笑笑。在小叔面前就不用装酷了。”
我坚持:“赵观雾,我没装酷。”
“行行行,你是真没装酷,也是真天性不爱笑。”说着,又喊了声“小崽子”。
尽管赵观雾这样教育我,但我还是很难做到对除了他以外的人露出笑容。
但也正是这种冷冰冰,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给我招致了不少麻烦。不止一次,没有任何缘由地,在学校我就被一群混混针对了。被锁在厕所隔间,打饭时被插队,莫名其妙消失的作业本,出现在书页上的恐吓话语……
放我以前的性子,面对那些无端的欺辱,我怎么可能会忍耐?早已拳脚并向痛痛快快地砸到那些人的嘴脸上,非砸得他们满地找牙不可!
但如今,一来我潜移默化地受到了赵观雾“拳脚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的观念影响,二来这些拙劣又幼稚的欺辱暂时还没有逾越我的底线,三来,也是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因惹是生非而被叫家长。如果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计较,那赵观雾就得365天被请到校长办公室喝茶了。
所以多数时候,我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选择视而不见就尽量视而不见。
可有时越是忍气吞声,就越是中人下怀,越能挑动别人血液里的邪恶因子。你不发威,别人只会当你是病猫。
那天我上完卫生间,没等走出门,便被几个迎面走来的装得凶神恶煞、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堵住了路。
领头的那人,被打过摩丝的头发高高地竖起,校服穿得歪七扭八,他双手插兜,肩膀一耸一耸走向我。在我面前立定后,因为个子不高,只能抻着脖子仰头看我,似乎怕气势不够,还特意将下巴抬得异常高。他倾斜的整张脸,从我的角度看,活像把铲子。
“铲子”又抬平了点,恶声恶气地开口:“胡羽琳认识吗?”
我像看丑恶的虫一般施舍了他一眼,没理睬,抬腿要走。他身后的狗腿子立马攥起拳头挺着胸膛上前了一步。铲子也向前了一步,用身躯挡住我的路。
“铲子”哼了一声,说:“胡羽琳,我干妹妹,你竟然敢把她送你的情书扔进了垃圾桶。你小子挺拽啊!我他妈早看你不顺眼了!”
我压根就不认识什么胡羽琳,就算她给我送过情书那又怎样?我收到的情书,哪一封不是被我扔进了垃圾桶?
曾有一次,不知道是谁把情书塞进了我书包,回家发现后,我随手就将其丢进了垃圾桶。后来那封情书不巧还被赵观雾发现了,他义正言辞地教育我,说我不该把别人的心意当做垃圾一样扔掉,这样是不尊重他人的。而我不以为意。
实在是不想和这群人胡闹,头疼,“所以呢?想教训我?你配吗?”我冷漠地垂眼看他,“让开!我没时间陪你们玩兄妹情深的戏码。”说完,绕过他要走。
“铲子”的身躯突然就撞上来,一把抓起我胸前的衣服,神情变得狠厉,怒气冲冲地朝我吼道:“让你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