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那段时间,我顺从了赵观雾的话,没再固执地在周中跑去等他,但一到周六日,我便强硬地要求赵观雾必须带上我。起初他并不答应,在我死命地揪着他衣角软磨硬泡之下,他才勉强同意的。
在赵观雾上班期间,我尽量不给他添麻烦,但也非全然袖手旁观。我会在洗车行殷切地帮他冲车头擦车身,也会在夜宵店汲汲地跟在他身后端茶捧菜送酒水。
可赵观雾并不会让我干很久,还没干一会儿,他便会叮咛我去旁边休息。
不少大人见了夸我乖,夸我懂事,但我从不屑于对别人的称赞露出或感激或羞涩抑或兴奋的表情来,脸上永远是淡漠冷冰的神色。我向来如此,从不在乎自己给别人留下了怎样的具体形象,我唯独在乎的是赵观雾眼中的我。如果此时赵观雾恰好也在旁边,那我的目光便会第一时间投向他的脸庞,只有当他的脸上露出骄傲欣慰的笑容时,我才会暗暗生出窃喜。
因为我的勤快,夜宵店的老板娘看我也顺眼多了,一口一个“小小赵”地叫着,连带着店里的人都开始叫我“小小赵”。他们叫赵观雾小赵,叫我小小赵,这让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小叔的衍生品,不知为何,我由衷地满意这个称呼。
这天,老板娘坐在柜台后,胳膊肘撑在台面上,两手托着腮,一双被眼膏涂抹得四周发红的眼睛凝视着我。那时,我正在帮着小叔摆放餐具,只听她悠悠然地说道:
“小小赵,你平时是不是都不爱吃饭啊,怎么瘦得和螳螂一样?”
我听过不少人说我瘦,说我像瘦猴像小豆丁,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螳螂来形容我,下意识就想驳斥她你才像螳螂呢。
我面无表情地抬头朝她看了一眼,扫过她浓密长卷的假睫毛,登时觉得像有两只蜘蛛在她脸上爬行。不对,她像蜘蛛才对。
只听她又继续说:“小孩子得多吃点才行啊。”听起来还算好心。
我淡淡地回说:“我吃得不少。”
事实上我并没多在意她的话,转背就忘了,但这话却被赵观雾听进心里去了。
深夜从夜宵店下班后,走到停放电瓶车的地方,赵观雾将一条新买的羊绒围巾裹在我的脖子上,将我裹得严严实实的。裹好后,他的手压在我的脑袋上,又朝着自己平直地比划了几下,问道:
“小昶,你们学校最近有量身高体重吗?怎么感觉你最近都没长个?”
我从厚实的围巾中探出嘴唇,说道:“没量过。”
他又比划了下,手停在心脏的位置,疑问道:“上次是到这儿吗?”
我握住他的手腕往下移了几公分:“上次是到这儿。”
“是吗?”他疑惑,又问,“十岁的标准身高是多少?一米四?你有一米四了吗?”
我摇头:“不知道。”
他又捏了捏我的胳膊,嘴里嘀咕起来:“是不是吃得太差,营养跟不上的缘故?”夜间是相当寒冷,空气里裹着冰冷的湿气,他一说话,白雾就在他脸上升腾起来。借着昏暗的路灯,我看到了白雾后他的脸,微蹙着眉头,略显忧虑。
我说:“是你长太高,长太快了,才显得我矮。”见他脖子里空荡荡的,被冷风吹着,便敦促道,“小叔,你快把你的围巾也围上。”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往自己脖子上套围巾,一边啧了声,又低声咕哝了句:“这行不来啊。”
“什么行不来?”
他把眼望向我,一改脸上的忧思,调笑道:“你要是长成个小矮子那就行不来了呗。”
我踮踮脚,扬言:“你放心,不会行不来的,我以后一定会追上你,一定会长得比你还高的。”
他说:“那你可快点长大吧!”
隔日,赵观雾终于得了天休息。晚上正吃着饭,赵观雾像突然想起来似的,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电瓶车的车箱旁,拿出了几盒罐装药品。
他把药品摆到桌上,对着我说:“吃完饭,把这钙片吃了,一天一次,一次一片。”
“钙片?”
我立马想起了我买给赵观雾的那瓶壮.阳.药,脱口道:“这也是男人的加油站吗,让人重振.雄.风的?”
他用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下我的脑袋,正色道:“说什么呢?这是专门给你长个子的。”
我拿起一盒,默读起上面的说明文字,心想这几盒钙片肯定不便宜。于是我将钙片往旁边沉沉地一置,盒子里瞬间发出了类似玻璃珠碰撞在一起的“哒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