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雾找到了新的工作,在一家洗车行做洗车工。月休两天,工资是每月2500,但这仅是他白日里的工作,为了多挣点钱,他又找了份晚上的工作,在一家夜宵店当帮工,工资按小时算,每小时13块钱。一个月下来,到手的钱有4000多,这在当时不算太少。
有了钱,日子便过得没那么紧巴了,但我们仍勒着裤腰带不敢多花一厘。
这两份工作都在县城,不在镇上,赵观雾花了400块买了辆二手的电瓶车,每天骑着它上下班。
早晨六点半他就从得家里出发,再骑50分钟的车到洗车行上班,傍晚六点半从洗车行下班,匆匆吃过晚饭后,就得往夜宵店赶。夜宵店的营业时间到每日的凌晨2点,夜宵店老板考虑到赵观雾离得远,又是打双份工,便让他在凌晨12点下班,反正工资是按小时算的。
赵观雾就这样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比牛多。那些日子,我几乎只有在早上,透过朦胧的睡眼才能见到他一面。到了晚上,我守着赵观雾的枕头想等他回来一起睡,可每次等着等着,挡不住困意就先睡过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上床睡觉的。他回来的声音总是很轻。为了方便打理,也不用半夜吹头发吵醒我,他甚至还将头发理成了寸头。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在那间昏暗冷寂的屋子里,我每天面对的只有我孤零零的影子和我无尽的等待。
猛然有一天,我发现赵观雾的寸头已经长出了好大一截,茸茸的,像田埂边新冒出的草,才惊觉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瞧过小叔了,也很久没有和他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了。
我擅自做了个决定。那天,从镇上的小学放学后,我就急匆匆地往车站赶,赶最后一班从镇上到县城的班车。
我听赵观雾说过他工作的洗车行就在汽车北站的附近。一下车,我便开始四处观望。车站旁边开着连串的洗车行,我不知道赵观雾是在哪一家,只得一家一家寻过去。
寻到第四家时,我发现了赵观雾的身影。那时,已是初冬,天气转冷,来往的路人已经穿上了厚外套,但他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袖汗衫。他手里拿着毛巾正在卖力地擦拭车身,一下又一下,脊背随着他手臂的伸曲,隐约透露出肌肉的轮廓。
“小叔!”我兴奋地朝他喊。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观雾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方向,看到我后,他眼里满是诧异:“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等你一起回家。”
他不好停下手里的工作,对我说:“你先去旁边等我。”
我乖顺地走到旁边,安静地等待着。等洗完一辆车,他才摘下橡胶手套,向我走来。
他的头发有些湿漉漉的,额头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被喷溅到的水。
“小叔!”我如同一株向日葵朝他扬起脸又兴奋地喊了他一声。我以为我的出现会让他高兴,但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高兴的影子。
我原本想说我以后都可以来一起等他回家。可我的话还没出口,他的话就如一盆冷水泼下来。
“你不好好在家待着,怎么跑我工作的地方来了?”
“来等你一起回家呀。”
“可是我下班得很晚了,你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我反驳:“你明天不是也要早起上班吗?”
看着我固执的模样,他的语气软了几分,面色也柔和了些:“小昶乖,赶紧回家去啊,小叔还要工作呢。”
我说:“我不回去!小叔,我绝对不会打扰你工作的,我就默默呆在旁边。你放心,我保证作业也会完成的,我蹲在旁边一会儿就能完成了。”我往旁边地上指了指。
“赵昶!”赵观雾脸色一变,开始连名带姓地喊我,自从他理了寸头后,头发短了,五官显得更加俊挺,气质也变得更加凌厉了,尤其像现在微蹙着眉头时,“不是说好以后都会听小叔的话吗,怎么现在又不听了?你这小兔崽子,又开始犯倔了不是?”
横竖不是第一天倔了,我嗓音一亮,固执道:“我不!我就要等你一起回家。我不要每天一个人睡觉!”
赵观雾摸着我的后脑勺:“你又不是还要人哄睡的小孩子,赶紧回家去,乖,小叔晚上就回去了。”
“可是你每天到家我都睡着了,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撇撇嘴,有些委屈道,“小叔,我不要一个人睡觉。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回家嘛。”
赵观雾好声好气地哄着我:“听话啊,等小叔拿到工资后,给你买好吃的好不好?”
我摇头。
“你是不是嫌一个人呆在家里孤单啊?”
我没吭声。
“那我们养只狗陪你好不好?”
我又摇头。
然后嘟囔:“狗没有你好。”
他嗤的一声笑了:“小崽子,你拿你叔跟狗比啊。”
我抬头望他,央求:“小叔,你就让我等你嘛!”
“赵观雾!”有人在喊了声赵观雾的名字。
“好,马上来!”他旋过身子应了声,又回过头来叮嘱我别乱跑,然后大步流星地跑开了。
而我,当真蹲在马路边,用膝盖作桌撑着开始写起了作业。很快,天就像吃了口墨,暗下来。我抢在最后一缕天光收尽前完成了作业。我又耐心等了会儿,才等到赵观雾从洗车店下班。
赵观雾已经套上了一件黑夹克,胸前拉链没拉。起了一阵风,他的衣角被风扬起,像鸟振着翅膀。风缠上了我空荡荡的脖子,我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他在冷冽的风中向我走来,却浑身热气腾腾的样子。
“走,吃饭去。”他哈着热气,走近后拿过我的书包往自己背后甩去。
我心里乐着,小叔答应我陪他一起下班了。
晚饭吃的是刀削面,热乎乎的汤面下肚,胃里熨帖了,精神劲足了,神采也洋溢出来了。从面馆出来后,我问:“小叔,我们是不是该去夜宵店了?”
谁知下一秒,他说:“我去夜宵店,你回家。”
我停下了脚步,身上被热汤面熨烫出的暖意瞬间消散了,梗着脖子,我强硬地说道:“我不回去。”
他不理会我的话,沿街拦了辆出租车。此时从县城到镇上的班车已经没有了,要想回镇上,只能打出租。
车停下,赵观雾透过车窗询问:“师傅,去栖云镇多少钱?”
司机伸出手比了比:“六十。”
一碗面的价格是八块钱,从镇上到县城的班车票价是两块钱,还是我饿了一早上省下的早餐钱,赵观雾在洗车店洗一天的车工资也不过八十。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上车。更何况,我并不想现在离开。
赵观雾打开车门,而后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想把我塞进车内,他一半用强,一半又好言劝导着:“太晚了,你先回去,听话。”
我像条砧板上怎么也按压不住的活鱼不住地在他手下挣扎,死活不愿进车。
拗不过我,赵观雾突然疾言厉色道:“赵昶,你别添麻烦行不行?”
添麻烦?
这三个字像是春雷在我耳边轰炸开。我怔住了身子,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他。
原来在小叔眼里,我的出现就是给他添麻烦。对,我就是个麻烦精,从过去到现在,再到后来,我就是个麻烦。所以他一定是烦透了我,才不想让我等他。可是我说了我不会打扰他工作的,我只是想在旁边默默等他而已。
我盯着他,语气硬邦邦地:“我是个麻烦吗?”
赵观雾透过我眼睛立马意识到了什么,黑沉沉的眼眸带着愧疚望向我:“小昶,小叔不是这个意思。”他拍了拍自己的嘴,又摸着我的头以求原谅。我躲开了。
司机有些不耐烦了:“还坐不坐了?”
赵观雾歉声说:“不好意思,先不坐了。”
车扬长而去。
我旋身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