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他一把拉住我的手。
我盯着脚下的砖,冷冰冰地说:“我是个麻烦精,麻烦精要离你远一点。”
“你不是,”他急忙说,“你不是麻烦精,是小叔口不择言说错话了。”
“你没说错话,我的出现就是给你添麻烦。”我的话里尽是委屈,“你肯定在想什么时候能把我这个麻烦丢掉。”
“真没有!”他否认。
“你有,你就是有!”
“那小叔给你道歉行不行?”他站直了身子,语气十分地诚恳,“对不起,真的是小叔说错话了。请我们赵昶同学接受小叔的道歉,赵昶同学,你接受吗?”
冷风灌进我的鼻子,鼻腔又酸又涩,我用力吸了吸鼻子,按捺住起伏的心绪,拖延了半晌才咕哝道:“接受。”隔了几秒,心里没那么委屈了,又嗫嚅着,“我真的只是想待在你旁边而已。”
“好了好了,知道你离不开我。那晚上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我很轻地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嗯”。
他揪了下我的鼻子,叹了口气:“你这小崽子,一根筋地倔,气性儿又大,气头上还总听不进人话。”又掐了下我的脸,“好了,都让你继续等了,就别板着你的小脸了。笑一个。”
我高冷得不愿笑,只略略地放下撅起的嘴。
他习惯性地捏了下我的后颈,又笑骂:“小崽子还装酷呢。”
我就这样面无表情地跟着赵观雾来到了夜宵店。我对赵观雾说,我可以在夜宵店的外面等他,他说不需要,领着我去见老板娘,老板娘同意我呆在夜宵店,只要不干扰到工作就行。
赵观雾让我呆在一间存储杂物的小仓库里预习明天的功课,还特地给我弄来张有靠背的椅子,告诉我如果困了就靠着睡会儿。但我哪呆得住呢,时不时地就跑出来看一眼小叔,但又不敢真上前打扰他。
前半夜,店里还没什么顾客,赵观雾需要做的就是打扫店内卫生,备好每张桌子的餐具,清点仓库里的物资和去后厨帮忙。
这会儿赵观雾跟着店里的其他员工正在给各种肉类串竹签,我站在不远处沉默不语地看着。等待的时间,真是无聊又漫长。
一位脸盘子状似钟表盘的阿姨遥遥地看了我一眼,对赵观雾说:“小赵,你这侄子真黏你啊,都出来偷偷看你好多次了。”
赵观雾待他人总是一副笑脸,笑着回应:“家里没大人,也只能跟着我了。”
钟表盘阿姨又继续说:“这小孩怎么小小年纪就看起来这么冷酷,也不笑,还有这眉毛,又浓又密,形状又弯,我家孙子眉毛也长这样,脾气就犟得很,难管得要命。诶,你家这个还好管伐啦?”
赵观雾回头望了我一眼,嘻了声,又转过头说:“脾气是犟了点,但我们家孩子没什么其他坏毛病,还挺好管的。犟脾气,像我。”
赵观雾的回答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但却听得我浑身像是长了松软的毛愉悦地蓬松开来。
“诶呦,他看起来可比你犟多了。也真是难为你了,自己还是个孩子就出来打工了,还带着个小侄子。”钟表盘阿姨感叹说。
赵观雾笑笑没再搭话。
9点过后,店里的顾客逐渐变多,员工们也更忙碌了。赵观雾忙得脚不沾地,点菜,送酒,端菜,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不得空闲。
刚开始他还能跟我搭上一两句话,后来已经忙得快看不见我了。
我跟在赵观雾的身后默默地记住了几桌需要几瓶什么酒什么饮料,然后在赵观雾要给他们送酒水时,主动拿过赵观雾手中的酒水送过去。
一晚上忙碌得就像一场混乱的仗。
11点,没到12点,赵观雾跟老板娘商量能否提前下班。老板娘看店里正忙得热火朝天,犹豫不决。
赵观雾指了指我,说:“小孩得回去睡觉了,明天要早起上学。”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眼睛透过浓密的假睫毛看着我,面露两难之色。
我立马对赵观雾说:“我还不困,我可以等到12点。”
他看着我,坚定地说:“你得睡觉了。”
“可是我还不困。”我是真的不困,一个多小时不间断的跑腿早就驱走了我的瞌睡虫,甚至还有点亢奋。
老板娘最后终于松口了:“行吧。”
“谢谢怡姐,明天我来多做点。”
我赶忙接腔:“我也可以来多做点。”
“好了,回去吧。”老板娘说。
走出夜宵店,我问:“小叔,我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你今天可帮了我不少呢,我们小昶真棒!”赵观雾的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格外悦耳。
我心里扬起一片的雀跃:“那我明天还能来等你一起回家吗?”
“不能。”
我有些不悦:“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一直这么等我,就会睡不好,睡不好呢,就会影响第二天的学习。而且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要保证充足的睡眠。”他耐心地解释说。
“那你呢?你不是也每天睡得很少吗?”我侧过头看他。
一片流光从旁边店面的招牌上射出,映在赵观雾的脸庞上,他的睫毛在脸上落拓成影。只听他说:“小叔跟你不一样,小叔已经长大了,大人可以不用那么多的睡眠时间。”
说着话,走到了车棚下,赵观雾拖出他那辆二手电瓶车。
刚才在夜宵店里不停地走动着,又被夜宵店的人气蒸着,人像出炉的包子般浑身热腾腾的,这会儿,安静下来了,又夜深露重,风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一吹,就不免有些冻手冻脚的。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赵观雾一抬手,帮我把外套的兜帽扣上,又拉出帽子里的两根绳子,绑紧,藏住我的下巴。
我爬上电瓶车的后座。在赵观雾一声“坐稳了”中,车子向着浓黑的夜色驶去。夜很宁静,月亮是泡发了的白,冰冷的白,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我缩在赵观雾身后,将脸贴在他的背上。
“冷吗?”赵观雾问。他的声音也跟着风一起呼呼地吹着。
“还行,就是风有点大。”
“那小叔骑慢点,骑慢点风就没那么大了。”车子慢了,风也慢了。我把手往衣袖里缩了缩。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动作,赵观雾微微扭过头来:“要是觉得冷,你就把手塞到小叔的衣服下暖暖。”
我听话地将手从他的衣服下摆里伸进去,触到一截细窄劲瘦的腰,他暖和的体温透过我的手指、手心向我传来。手不冷了。我用手指丈量起那截腰的尺寸,瘦,太瘦了,比原来好像瘦了不少。
顺着他的脊椎骨,我的手往上伸了几寸,却摸到了两张贴在他皮肤上的筋骨贴,一左一右。一缕膏药的麝香味随着风钻进我的鼻子,渗进我的心脏。那缕麝香味像是针头给心脏推了剂强烈的情绪注射剂,刹那间,万千的心绪盘踞在心头。
手指不由自主地在那膏药上轻轻摩挲起来,大概是我的手太凉了,赵观雾的身子缩了一下。
靠着赵观雾的后背,我情不自禁地说:“小叔,以后我也挣钱给你花。”
风还在耳边呼呼地吹。
“什么?”他问。
我冲着夜色喊:“我说——以后——我也挣钱给你花,以后——我来养你。”
被风拉长的声音在夜色中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