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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冷落与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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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后,在一片昏黄的光线中,我却清晰地看见了放在桌上的蛋糕。我猛地想起离家出走那天,也是开学的第一天,是我的生日。同时,我想起那天赵观雾出门前在床边跟我说的话。

他说的是,今天小叔下班回来陪你过生日。

在我过往九年的生日中,没有一次生日是拥有蛋糕的。我们的日子过得贫穷,买不起蛋糕这种对我们来说奢侈的东西,无论是到我的生日,还是赵观雾的生日,祖父都只会给我们烧一碗鸡蛋桂圆红糖汤。祖父说,蛋糕是甜的,鸡蛋桂圆红糖汤也是甜的,寓意都一样,都表示甜甜蜜蜜。

但小孩子总是嘴馋,眼也馋,好多次我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在过生日,父母给买回个蛋糕时,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却一直羡慕着。

所以,我对蛋糕的味道一无所知。

所以,我一直渴望自己过生日时能尝一次蛋糕。

所以,小叔其实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愿。

所以,这个蛋糕买了放在桌子上已经整整五天了。

看着眼前的蛋糕,后悔、愧疚、酸涩、紧张、混乱,所有的情绪杂糅在一起,满当当地挤满了我的心脏,蛋糕盒上“生日快乐”四个字,又像是四把尖锐的刺刀,刺得我眼睛生疼,疼得像是要滴落下血来。

赵观雾的目光也落到了那蛋糕上,他径直地走过去,一把抓起蛋糕盒,然后一言不发地拎出门去。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我冲上前拦住他:“不能扔!你把蛋糕给我!”

“走开!”他的声音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如此深沉有力,不可撼动。

“不走!你把蛋糕给我!你不能扔掉它!”我大声嚷着。

他不再做声,用力推开我,固执地朝着垃圾桶的方向走去。只听“哐”沉重的一声响,他把蛋糕整个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像是在发泄怒气,又像是专门扔给我看的。

“你为什么要扔掉它?为什么!”我握紧了拳头,努力压抑着从胸腔里脱口而出的呜咽,忍受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可他对我的难过视若无睹,冷着脸面自顾自地跨进了家门,留我一人像艘破船样溺在昏暗中。

赵观雾从未这样生过我的气,以前任凭我怎么胡闹,怎么野蛮霸道,他都不会真的对我生气,可这次,他的气生得前所未有地严重。

最令我心灰意冷的是他之后几天对我的态度,他像蚌壳般紧紧地关闭着嘴巴,不肯与我多说一句话,也几乎不愿再多管我一点儿。

照理,我应该是要去哄一哄他,向他道歉,请求他的宽容与原谅的,可自尊与倔强使我从来都不肯轻易地软下性子,向人认错,即使我在内心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唯一的求和方式是每日等待在他下工后经过的第一个路口,然后像影子一样默默地跟着他的身后与他一同回家。

我和赵观雾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逼仄拐曲的弄堂里,脚步声在鹅卵石铺就的路面上交错地响着。我的目光望向他的背影,期盼着他能主动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但他把腰杆挺得那样笔直,那样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着,走得毫无眷念。

月亮缓缓地从弄堂的屋顶上方升起,升到空中,映亮了灰白的墙壁,映亮了弄堂,但我的心情却同漆黑的夜色一般阴沉沉。

各种情绪挤在胸口,我的胸口涨得似乎要破裂开来,我想冲人破口大骂,想对人拳打脚踢,更想有人最好能揍我一顿。被打至少知道痛在哪里,而像这样,浑身都在叫嚣着不舒服,不爽,却不知道痛在哪里。

我停下跟随的脚步,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情绪,挥起拳头重重地冲着墙面砸去。很沉闷的一声响,簌簌地掉落下几片脆弱的墙皮。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指关节传来。我倔强地咽下了吃痛声。

我笃定赵观雾一定听到了,但他的脚步只是顿了一下,依然没有回头。我立马沿着弄堂,反方向跑开了。随着我的跑远,路面上赵观雾的脚步声消失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我在赌,赌赵观雾一定会追上来。

可是,没有。

我的身后,没有他的脚步声,也没有他的身影。只有一条像肠子般伸曲的、空落落的弄堂。

我的心里也空落落的。像是我刚才跑太快,一不小心就把小叔从我心里跑丢了,我的心就空了。

我不再往前跑了,情绪低落地躲在了一处台阶上。

“小叔,他再也不愿理我了。”这样想着,我的倔强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了,我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脑袋埋进了膝盖间。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那熟悉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小昶”。那个声音像是从天上的云层里飘下来的,让人觉得是幻觉。

我抬起湿润的眼睛。透过晶莹的泪珠,看见了站在台阶下的小叔。饱满的月光映在他身上,照亮了他凄冷迷离的脸庞。他的眼睛被夜色涂抹得愈加黑亮,万千的情绪在他的眼里翻涌着。

我终于愿意软下性子了,声音颤抖着,悲伤地问道:

“小叔,你是不是再也不想管我了?”

没有回答,我只听到了他微弱的呼吸声。

我继续说:“小叔,是我不乖,是我没听话,你揍我一顿吧,你揍我,我绝对不会还手。”

似乎是过了很久,我才听到赵观雾的声音。

“小昶,”他看着我,面色平静而柔和,没有要动手揍我的样子,但语气却冷峻,“小叔一直觉得你一个男孩子顽皮些霸道些脾气执拗点儿,这些都没有太大关系,但是你不能对错不分,是非不辨。你可以像树一样自由生长,但是你不能长歪了,不能走错路了,你明白吗?”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带上了夜色的沉寂:“哥不在了,爸也不在了,现在家里就只剩你和我两个人了,我有义务有责任教好你。”

我垂着眼,默默地听着,然后从台阶上站起身来,从高处看向他,向他保证:

“小叔,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乖。你不要不理我,也不要不管我。”

他说:“把眼泪抹干。”

我抬起手臂,用手臂的内侧擦干脸上的泪痕。

他站在台阶下,温情地看向我,随后在盈盈的月光中向我伸出手来。

我走下几节台阶,抓住了他的手。手指触到了他温暖的掌心,触到了他掌心长出的粗粝的茧,新的叠着旧的,一层又一层,覆盖着他掌心的命运线。

我握紧他的手,将我的掌心与他的掌心贴在一起,也将我们的命运线贴在了一起。

他牵起我的手离开,却走向了与家相反的方向。

“这不是回家的路。”我说。

他握着我的手一紧:“那天的蛋糕坏了,我们重新去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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