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在在组织里的前两天,大家你一言我一句,都很慷慨地传授给我偷盗的本领,尤其是小蟑螂,年龄不大,但最是好为人师。我由此知道了怎么“趟活”,怎么“找光阴”,怎么“搭架子”,怎么“吃坐天”。(引号中的内容都是偷窃的黑话)
除此之外,他们还让我将手指放在双唇间学鸟叫。鸟叫是他们的暗语。一声长一声短表示安全,可放心行窃;一声长,两声短表示附近有人出现,可能会被发现;急促的三声短,表示情况危急,需迅速躲避或撤退。
我学的鸟叫声,生硬、干涩、嘎哑蹩脚。
小蟑螂学的鸟叫声,婉转、灵动、惟妙惟肖。
有人夸小蟑螂天生就是做贼的料,小蟑螂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把胸膛一昂,脖子一抻,俨然一只骄傲的大公鸡。
我第一次行窃的那晚,被分进了小蟑螂所在的组中,同行的还有四个外号分别叫蜘蛛、老鹰、鸡胗和猪肝的男人。我们的目标是靠近城中村的一家金店。
大概晚上九点,没有路灯,天上悬着一弯朦胧的月亮,月亮的四周仿佛长出了一缕又一缕的蓝绿霉菌,寂寞的街道昏暗一片。我的同伴们均身着黑色,佩戴头套、防风口罩和乳胶手套,只露出脸上两双贼溜溜的眼睛。他们在夜色中轻而易举地撬开了金店的门锁潜了进去。
而我和小蟑螂蹲在对面的一只垃圾桶后负责放风。作为骨干分子的小蟑螂原本是要跟着一起入室的,但考虑到我是第一次没经验,便毛遂自荐留下来陪我一起望风。
我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一颗心被吊到了嗓子眼,手心湿漉漉一片。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店的门,压低声音问小蟑螂:
“这趟能偷到多少钱?”
“黄金值钱,应该会不少,”小蟑螂停顿了下,似在估量金钱的数目,“十万?二十万?五十万也有可能。”他裹在黑暗中的声音有些兴奋。
他的话如同一剂兴奋剂注入了我的体内,我的神经被挑动了,血液汩汩地流淌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这趟能分到多少钱,但如果分到够多的话,我就可以早日回家了。
我和小蟑螂敛声收气,不再说话了,空落落的街道上似乎只听得到风微微吹过的声音和我和小蟑螂的心跳声。
估摸着我的同伴们就快要出来了,突然,我们的眼前出现了两团浮动的黑色。刹那间,更多的黑团像蝙蝠一样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飞了出来。
还没等我搞清楚状况,就听到小蟑螂在我耳边狠狠地咒骂了声:
“操!是条子!”
我瞬间绷直了后背,僵住了脖子,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小蟑螂弥补似的发出了三声短促的鸟鸣声,声音逼真,但在紧张的夜色中却显得怪异而突兀,让人不寒而栗。
“咚”,拔地而起一声巨响,警察踢开了金店的门。
“警察!不许动!”一个粗犷的男声如雷鸣般再次撕破了夜的宁静。夜色开始躁动、不安分起来。
在我还不知所措时,小蟑螂一把拽起我的胳膊中带着我奔跑了起来。
可没等我们跑出街口,就被一早就潜伏在街口守株待兔的警察抓住了。
警察其实早已盯上了我们这支盗窃团队,只等机会一举抓获。而我,第一次参与偷盗,就这样准确无误地落入了警察布下的网中。
被拘留后,我一直和小蟑螂关在一起。因为未满12周岁无需承担刑事责任,警察对我们进行了一通法制教育后,便通知我们的监护人来将我们领走。
准确地说,应该是我的监护人。小蟑螂是孤儿,找不到监护人。
我和小蟑螂戴着手铐,被拘禁在看守所的一处墙角。我垂落着头,茫然又惆怅,紧张又不安,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面对小叔。小蟑螂却是一脸孤家寡人的荡然,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
“赵昶。”很久之后,我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见一位身着警服的警察径直地向我走来。在他的身后,就跟着我这几天来日思夜想的人。赵观雾的个子高,比警察高了整一个头,此时他的目光就越过前面那顶庄严的警帽,像两盏明亮的探照灯笔直地向我射过来。
目光的距离愈短,我的心就怦怦跳得愈厉害。
走近后,他们俩如两座巍然的山立定在我面前。警察弯腰解开我的手铐,又言语教育了我一番,我却始终看向赵观雾的脸庞,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地鸣叫着,一句也没听进去。
赵观雾垂着眼眸看我,近了后,我才看见了他眼里的红血丝,他绷紧了脸,嘴唇也绷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起来。”半晌后,他才冷冷地对我吐出两个字。那两个字就像两块寒冷的冰雹猛地砸向我的脑袋。
那双我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的眼睛,第一次向我放出这般寒冷的光,像沉重的石块重重地压着我。我的两条腿像似乎要撑不住了,我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我突然就意识到,原来,人的目光也是有重量的。
“脚麻了,小叔。”我向他眨了下眼,低声嗫嚅道。
我多么希望,此时此刻他能向我伸出手扶我一把。但他并没有,他只是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更准确地说,是愤怒,他在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怒火。
我知道,这次我是真的惹他生气了。
我颤颤地站起身来。警察对着赵观雾交代了几句,他点着头应着,随后就一言不发,抬脚往看守所门外走去。
我无声地跟在赵观雾的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拖沓。看着他的身影,我想讨好地喊一声“小叔”,但那简单的两个字在我舌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发出声来,好似他刚才的目光是强烈的凝固剂,已然粘住了我的嘴巴。
走出看守所的大门时,正是午后四点。阳光将灰白的道路映得黄濛濛的,我几乎有种眩晕得站不住脚的感觉。
赵观雾突然身子一顿站住了,我敛气屏息也跟着停下了脚步。他背着阳光,隔了半晌,才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阳光映亮了他的面庞,他的眼睛像是熄灭的炭火又重新燃起星火,他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沉沉的气,像是要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盯着我厉声训导:
“赵昶,你怎么都教不乖是吧!是我缺你吃缺你穿少你用了吗?平时你小打小闹也就算了,现在你竟然都学会去偷东西了。是你们老师没教过你吗,还是我教你教得少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做的是违反犯罪的事情,是要坐牢的!”
他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话语连串迸发。最后,他止住了话,但嘴角依然抽搐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看着他生气的模样,一向骄傲倔强不服管束的我,眼泪盈满了眼眶。第一次,我感到那样地羞愧。
我走向前一步,去拽他的衣角,声音颤抖地喊他:“小叔。”
他又沉沉地呼了一口气,似在缓和自己的情绪。
“小叔,”我吸着鼻子,呜咽着,艰涩地说,“我只是……”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我只是怕自己会拖累他,更怕的是因为连累,赵观雾会抛下我。
他闭了闭眼,无情地将衣角从我手里扯了出来,然后转过身去。
在他转身的时刻,我才发现他的左胳膊上有一处没有包扎的伤口,伤口狭长一道,露着猩红的血肉,看起来像是新鲜的擦痕。
我关心地问:“小叔,你的胳膊怎么了?”
他冷着脸,没有回答我。
我跟着赵观雾回到了家。刚一推开门,就闻到了屋子里熟悉的气息。离开这里明明不过五天,却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很久没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