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这里,孟春尘才慢悠悠展开太子手书,声情并茂读过一遍,才道:“坊间戏文里关于女皇和明尊的故事各种各样,太子手书里这个故事我也听过,大渊历二年,女皇忍痛割爱”
“不爱!”
话到这里被好大一声吼打断,声音气愤而斩钉截铁,是陈落华。
雍容的人生气好可怕,她反驳的人像是要被全世界讨厌。
孟春尘不怕被讨厌,哼了声,从善如流:“故事里是这么说的,大渊历二年,女皇想着明尊是被她召唤降世的,因为她是女皇,是大气运者,那如果她处于濒死的境地,那气运或许能降至最低,那明尊的神力是不是也会跟着衰微?于是命令望帝城的叶平江捅自己,又让柳銎去刺杀明尊,其结果是明尊被挫骨扬灰。”
“女皇赌赢了!诸位,听清楚了吗,明尊被挫骨扬灰了!”
人群一瞬安静,随之又唧唧嚷嚷。
孟春尘看向堂中安然站着的当事人,沉静、随意,像是只是认真立于天地间,别的没了。
精钢链挂在他露出一截的手腕上,掩盖住一点腕间莲花,黑红的搭配,倒是挺漂亮。
孟春尘忽然摇摇头,大声道:“有没有永宁王的探子在堂下立着,回去告诉我阿翁,他的精钢黑链被我用废了,美人太美,美人计没顶上用处,错肯定是不在我的,让他余生好好反思下自己。”
柳着年抬头看向孟春尘,背后是熙攘的人群,眼前是白森森笑着的一个人,鲜润却也有磨损的痕迹,呼吸间的顿挫又带出一点超凡脱俗。
他石雕一样精致的脸上带出一点薄雾般的笑:“我又不傻。”
孟春尘看着他,定定的眼神,并无情绪。
“本来挫骨扬灰的人,时隔三十八年后成了搓他骨扬他灰的人的孙儿,未免太巧合了吧?不过——”
她望着浅灰色眼睛头微扬,不屑道:“如今太子殉国,太子肯定是大气运者,管他是不是明尊,当前他都是处于最弱的时候,杀人偿命,诸位大渊子民们还不一拥而上结果了他!”
“叶千灯呢?庭柯呢?沾衣呢?还有我亲爱的爹和哥哥,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
她应该是有些蛊惑人心的本事的,可惜没给她验证的机会,黑袖挥动,一层织锦一样灰色的光幕兜头砸下,五颜六色的人群瞬间褪色。
而那人的姿态随意到无一物附着。
当真是世间的真宰!
呵。优秀。
人,褪色?
确然如此,威武庄严的京兆府变作成水墨画,堂下众人全部成了定格的纸片,成就出一副京兆府公审图,栩栩如生。
刹那里,热闹被吞并,天空已无风过。
寂静如深渊,亘古无回响。
跪着的宇文坚叹息一声,终于从地上站起来,沉默看着孟春尘,无声的沉默好压人,像是在说都赖你,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晚了。”
孟春尘仰头,想说:“老头儿别这么看我,仿佛我好重要,我对你没那么重要,不必这么审慎。审判你自己吧!”
话到嘴边,换了种方式,一字未言,和善接受了老人家那句“都赖你。”
宇文坚弯着腰迈着年老皱巴僵硬的腿,走到卫农面前拉着他慢吞吞离开京兆府。
一步一步,走过水墨画,走过京兆府门前还是绿色的树,转弯消失在人的眼睛里。
如今整个京兆府活人没剩下几个,凄凉,一点不热闹,叫人落寞。
神明画完水墨画后似乎终于想起大放厥词的人,走到公案前,抱住孟春尘的腿弯,脸埋在她裙摆之间,瞬息后仰着脸看她。
那五个小球还漂浮在公堂之上,一闪一闪,一个个画面不停上演。
孟春尘盯着那些画面,在绝望。
面对庞大的,密集的,遮天蔽日的,无穷无尽的绝对权威,当然要绝望的。
希望是一口气,绝望也是一口气,孟春尘低头,看着那飞扬跋扈的脑门,好想拔出柏舟刺进他的脑袋里。
无用,那也试试!竖直的匕首像是遭遇空气墙,倔强向下,可是……果然根本扎不进去。
浅灰眼瞳只是看着她,一点情绪也没有。
孟春尘望着门口嫩芽已经热闹起来的树,道:“什么意思?抱我做什么?杀世人只爱我啊?”
“不行吗?”
孟春尘站在公案上,眼睛凝望向各处地方,每一处都能牵扯出一些熟悉的记忆,见得多了之后总会在很多场景看到回忆的。
回忆总是模糊,笼统,伤怀到让人无比渺小。
她最后笑一笑,眼睛中又涌现出偶尔浮现的悲悯。
抬手指向那五个小球:“我知道那里面的画面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文鼎楼旁的酒肆是坍塌过,但是她没有在那个场景见过柳着年;她站在寒鸦小馆的窗户里看过很多人来来往往,最常看向的是对面的暖凤居,但从未见到过柳着年;大雨滂沱中她是听到了埙声,或许是他吹的,但她绝没有见过他的人;夜色下更是没有手撕过他的皮囊,她应当没这胆子;上了王逐玉更是莫须有的事。
不止这些,所有有柳着年出现的场景都有虚假。
或许,他叫柳着年吗?
这些,确实如柳着年所言——不顺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