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寒凉,无人来往,只有少年总是陪在自己身侧。
他从对绾发一窍不通到逐渐熟练,从仅会烫面到能做一桌好菜,不知不觉间,二人就这样在徽州这不大的院中过了一月有余。
平淡的记忆零碎涌入意识,脑袋也胀痛得就要炸开,尹萩轻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只看到破旧的茅草房顶。
“小姐,可还有不适?”
眼睛眨了数下才将上方模糊的脸看清,少年青涩的面貌转眼间已经历了风霜洗礼,换了成熟模样。尹萩一时还未适应,愣愣看着眼前的随风,下意识伸出双手摸上他的双颊。
“小姐?”
眼前的人与记忆中的少年郎俨然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那人名唤江逐风,自小便与自己相识。
思绪乱成一团麻,尹萩不自觉轻声唤道:“逐风……”
随风握着竹筒的手一顿,筒中清水撒了些许出来,一时间不敢动弹。
缓了片刻,尹萩终于从迷茫中缓过神来,收回了手撑起身子哑着嗓子问道:“这是哪?”
“荒村里的房子,之前小姐力竭晕倒,我便找了个地方给小姐休息。”随风将装了水的竹筒递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布包着的东西,“那枚古铃在这,兴许因为此前用了太多,现下老实很多。”
抿了两口水,嗓子终于能好好发音,尹萩接过那枚铜铃,果然没了反应,便包好塞入袖里。她捏了捏手心,伤都已经下意识治好,没有大碍。
“那贼人呢?”
随风知晓她是在问那名兜帽男子,虽说那人已言明是她师叔,但瞧这模样怕是不可能承认,有些好笑答道:“趁乱跑了,我已搜过,没留下其他踪迹。”
“算他跑得快……下次我定要宰了他!”
即使人被揍得站不起来,狠话还是要放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算现在打不过,她还年轻,总能反揍回去。
“那人用鬼术遁走,又与多人对战消耗颇多,按他的性子没有十足把握一时半会应是不会再回来了。联系上其他人了吗?”
“已将薛氏兄妹的符烧了,不知他们何时能找到此处。”
尹萩点头,尝试从地上站起,却只觉得手脚无力,光是坐着已是不易。而随风更是满身血渍,都分不清哪处没有受伤,亏得他还能把人扛来去打了水。
可惜自己现在没有半分力气,内里也是空空荡荡榨不出一丝道力,没法给他疗伤,尹萩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随风,伸出手摸上他的脑袋。
“小姐?”随风不明所以,不知尹萩是要做何。
“原来你长大是这样。”
似是初次相识,尹萩用视线仔细描摹着随风的模样,下颌线条拉长,鼻梁拔高,双目锐利,有着少年时没有的坚毅果敢。
“小姐……你想起来了?”
随风小心翼翼地开口,满眼希冀。
尹萩却摇摇头:“只有一点。”
看到大狗耳朵沮丧落下,她又赶紧接口:“我的记忆缺失约摸是因魂魄上封了魂契,因祸得福被神力震开了缺口,以后指不定魂契会逐渐失效,届时便都能想起来了。”
大狗耳朵又竖了起来,眼睛也有了几分神采。
尹萩靠墙坐起来了些,又道:“你没有否认我魂魄上有魂契,那我便是猜对了?”
随风缓缓点头。
“谁下的?”
“不能说。”
“能在我魂上下魂契的还会有谁?必是我那好阿爹。”
尹萩撇撇嘴,自己记忆中和蔼可亲的父亲模样果然不可尽信,连自己女儿的魂魄都敢动。
她又接着问:“你可知他下魂契的缘由?我被封印了多少记忆?你怎么知道我的表字?”
“……不能说。”
“他威胁你了?别怕,他说不准都作古好几年了。”
真是父慈子孝的话,随风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并未,但我不能说。”
既然随风抵死不肯开口,想必这魂契条件格外刁钻,尹萩只能放弃地抱着手往后靠。
“好吧,反正等我比爹强了这魂契自然随我揉捏,不急于一时。”
见尹萩松了口,随风也松了气,被小姐这样逼问可真不好受。
正准备就地休息一会儿等其他鬼师过来,却听到外头一阵混乱,无数脚步声打破了荒村的平静,再听竟是将不大的村子围了起来。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搀扶着走出蔽日的茅草屋,只见外头站满了人,各个手持铁兵身着甲胄,再没眼力见的人也知晓,这是一小支厢军,约摸二十人。
“军爷这是何意?我们不过平头百姓,误入此地。”随风挡在尹萩身前,心里思考着如何能带着尹萩在厢军手下逃脱。
一人身挎长刀步来,看样子是领头的,手中还捧着一枚香炉,里边的烟味散开格外呛人。寻常人如随风闻到仅是皱眉,尹萩闻到却是认真起来,那香味可以压制道力。
领头人上下随意打量了主仆二人一眼,满脸嫌弃。
也是,二人连接应战,此刻邋里邋遢都不好看,活像城外的流民,难怪被人嫌弃,不过此情此景,被人看轻才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