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臭小子，果然和那瘟神一伙的！先教训你！”

几人说着便要下狠手，被按在地上的随风砧板上的鱼一般胡乱挣扎，然而几双手牢牢压着他无法动弹。

拳头就要打到脸上，一阵不大不小的阴风卷过身侧，把人冲得东倒西歪踉跄几步。

红日已落，仅剩一丝紫色余韵在天边，路旁没有灯光，唯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怎么回事？哪来的邪风？”领头人左右张望，冷汗直冒，徽州坐于鬼门上，这些时日又死了这么多人，城内的诡异传言不绝，自然让人更为忌惮。

还未等他们找出什么端倪，头顶上传来幽幽的女童声，绕在耳边凉如冰霜。

“瘟神可不就该随身阴风。”

几人抬头，正看到个矮小的黑影坐在墙头上，黑影中两只眼睛闪着红光，正如民间流传的煞神般。

“鬼、鬼啊！”

顾不及随风，几人大喊一声落荒而逃，连鞋掉了一只也不晓得。

随风从地上爬起，朝旁吐了口血沫，嘴被打破了有些疼。抬头看去，正看到小姑娘晃着双脚坐在墙头，他今日帮扎的马尾随风飘在空中，活脱脱鬼魂模样，无怪乎方才那些人被吓得如此恐慌。

坐在墙头的正是本该被关在院子里的尹萩，她一脸稚气地指了指脚下，随风便自觉地站在下方张开手。小姑娘毫无惧色地从两人高的墙上跳下，随风紧张地调动位置，堪堪接住了砸下的尹萩，只是被撞到了方才被打的地方，五官忍不住拧成一团。

“小姐，你怎么出来了？”

“院子里有个狗洞，我之前拿藤篮挡着了。”言下之意便是从狗洞里钻了出来。

随风叹了口气，将女孩放下:“回去吧，小姐，嬷嬷要是发现你不在要着急了。”

“她晚上不会来的，她怕我。”

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哽住了随风催她回去的话，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倒是尹萩没有任何情绪地抬头问道:“你呢？你怕我吗？”

兴许方才用了鬼术，尹萩黑色的眼眸中还泛着红光，像山中女妖，又像观中神像，在黑暗中格外摄人心魄。

“……不怕。”

随风低下头，直视女孩的双眼。

“我爹杀了很多人。”尹萩歪了歪脑袋。

“我虽无功名，也读得几日书，辨得是非。战乱之事，总会有人死去，不破不立，且……徽州此刻未乱，我知是尹大人的手笔。”

他今日在城中各处走动，无人会在意一个瘦弱的少年，得以听到不少巡逻士兵的信息。这些人抱怨尹大鬼师要求他们帮忙清理街道，时时巡逻，又抱怨半夜要随去各处处理行尸。

这些事，竟都是那位活阎王所为。

“我周围总有人死于非命。”尹萩又伸出白嫩的手指指向自己。

闻言随风单膝跪下，昂起脖颈，满目诚恳。

“我是小姐救下的，父母曾教导做人须知恩图报，我的命便是小姐的了，若是小姐要这条命，在下也绝无二话。”

夜风吹乱了二人的发，孩童静静看着跪在跟前的少年，青肿的脸上是不容置疑的真挚目光。

软乎乎的小手抚上伤处，凉意让疼痛减缓，随风跪下后正方便尹萩捧着他的脸，这个动作让少年短暂错愕。

“我捡了个这般乖巧的，真是太好了。”

一向无甚表情的女孩捧着他的脸，背对着攀上夜空的月，笑得肆意天真，似昙花绽开，随风一时间竟看得忘了该做何反应。

周围白烟飘动，随风只觉得脸上一阵温热，有东西不断往他的皮肤里钻，却又舒服得快要闭上眼睛。

没等他问，小手已经松开了脸，摸上了他的脑袋，还得寸进尺地乱揉了几把。

“真乖，这是给你的奖励。”

随风张了张嘴，方才受的伤已经不再疼痛，想来是尹萩帮他治好了。

“我的糕点呢？”小姑娘伸手。

随风心中一惊，扭头看向身后，方才撕打时包好的点心早就从怀里掉出，又被那几人踩了几脚，早已成了泥。

“小姐，抱歉……”

方才还大人模样的尹萩立刻撅起了嘴，倒是有了与年纪相符的可爱俏皮。

“罢了，不是你的错。”尹萩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又不甘地小声念着，“就是因为等了这么久没吃上糕点才溜出来的……”

随风啼笑皆非，赶紧在后头补救:“改日我带小姐去瓦市吃可好？”

“当真？”

女孩两眼发光，抬头紧紧盯着他。

“当真。”

看着这样的表情，又怎么忍心拒绝她。

“甚好甚好，不知何日可去？”

尹萩学着大人模样闭眼点头，就要往巷尾走去，一朵石榴花簪上发间。她不明所以地看向少年，对方笑得开怀。

“待在下学会为小姐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