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神使今日仍旧一身素白,衣袂飘飘,只是多了些银丝装饰,二人都背着法剑,一人抱着手里的盒子。
几名鬼师交流后才知道女神使名唤丘楚鹤,男神使名唤柳泽,两人都是圣宫的符灵使,此次能被派来执行任务,自然也是个中高手。
一行人到了昨日集合的地方,丘楚鹤依旧负责为众人讲解,柳泽则是依旧抱着盒子站在后边。
“昨日各位已布好各处祭坛,今日希望各位依旧两两一组守好祭坛,确保高香不灭。届时我们会于中心阵眼启阵。此处鬼气过重,发生任何事都有可能,诸位不要掉以轻心。”
“喂,未免太轻描淡写了吧?你们有什么手段镇压怨魂不说说吗?”
络腮胡鬼师将酒葫芦甩到身后,挽起的衣袖下露出满是横肉的手臂。薛景说他叫李力洪,虽是武人入道,却十分擅长需要精细操作的控魂法术,倒是与他粗犷的外表颇为反差。
“那人手里总抱着的是什么?你们的杀手锏吗?想要一起干活,藏私可是大忌。”
李力洪指着柳泽怀里的盒子,大声嚷道。
其他鬼师也早就好奇神使们总抱着的是什么东西,纷纷转头看向柳泽。柳泽则是十分不悦地抱着盒子转了身子,用肩膀挡开视线。
“我们保证有能力镇压怨魂,盒子里的东西是何与各位的任务无关。”
丘楚鹤的说辞立刻引起鬼师们不满,毕竟是风险极大的任务,如果连负责阵眼的人是何水平都不知道,负责布阵的其余人就不知晓该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总是这般瞧不起人的模样,神使就是如此办事吗!”一名鬼师朝旁边吐了口唾沫。
“我们鬼师不比神使尊贵,但也不是用完即丢的东西!”
“就是!狗眼看人低!几年前你们还是被驱赶的狗呢!”
“你——”
柳泽闻言脸迅速胀红,抱着盒子想冲来理论,却被丘楚鹤拦了下来。
她微微摇头,小声开口,尹萩能辨别出她的口型:一切以大局为重。
“抱歉,我们不是有意隐瞒。”丘楚鹤施礼道歉,看起来十分诚恳。
“此物法力强大,我们需时刻用黑柏木盒子封印,否则光是暴露在外就会引来不怀好意的鬼怪。只是现下需让各位道友安心,只能开启一点。”
柳泽不满地将那方木盒朝鬼师们慢慢打开一条不大的缝隙。
只是透过缝隙,一股强大的道力便以摧枯拉朽之势爆发出来,周边的弥漫着冷意的鬼气不断朝盒子涌去,瞬时便被盒子内的东西吞了进去,再无声息。
鬼师们被道力的威力骇得一时无法动弹,还来不及看清盒子里装的何物,柳泽就将盖子盖上了。
“这样诚意是否足够?”
丘楚鹤姿态放低,鬼师们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带着不悦的神情开始准备。
只有尹萩一脸凝重地看着柳泽又收起来的木盒子,她是唯一一个没被法器力量震慑到的鬼师,也瞥到了盒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法铃。
按理来说神使保管的应是被神明赐福的法器,但尹萩很确定这个法铃应是鬼师所用的法器。
为何如此确定。
尹萩张开手掌,看了眼手心。
因为她感受到——这个法铃蕴含的道力,与自己的同宗同源。
鬼师们陆续将东西搬上牛车,在晨光从层叠阴云后逐渐爬升的时候向古皇陵出发。
薛荠拉着尹萩坐到一起说女孩子的体己话,将几个男人赶到前边赶车。
“小荠。”尹萩也学着异族的叫法唤到身旁的薛荠,“我刚下山,对山下的事一窍不通,这神道鬼道有何过节?怎么这几日闹得如此僵。”
神鬼两道看不顺眼是世人皆知的事,但尹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两日他们争吵时都提到了几年前的一桩事,正是这件事让神鬼两道势同水火。
尹萩便想着从最没城府的薛荠处问问。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那会儿我们还没入关呢。但我曾听说,大景的皇帝是得大鬼师相助才拿下中原,甚至将胡人逼退回草原,这样的大功绩,自然得好好赏赐。”
薛荠抬头想了阵,这些八卦往事她不如薛景清楚,只记了些大概。
“中原的皇帝一向奉神道为尊,国师也一直是神使,但神道护着前朝,于是大景皇帝一登基便将神道踢出了盛京,将那名大鬼师立为国师,尊鬼道为国道。”
两名少女挤在车后边小声说话,就像在闲话家常,坐在前边的男人们没有听到她们说的内容如何大逆不道。
可尹萩却是越听越心惊肉跳。
“那时候中原鬼道好一番盛行,我和阿兄的鬼术也是当时来西南的中原鬼师教的。”
“后来呢?”
尹萩催促着薛荠往下说。
“后来不知为何,传闻大景国师叛逃,神道再次回到盛京,依旧尊为国道,鬼道又没落了。听闻那段时间四处稽查鬼师,弄得人心惶惶,所以鬼师和神使才如此不对付吧。”
薛荠一阵唏嘘,但她终究不是中原人,这些事对她来说不过是远在天边的传闻,不切实际。
然而旁的尹萩却是如遭五雷轰顶,差些维持不住表情。
没想神鬼两道的事与她有关。
大伯曾告诉她,阿爹入世助完贵人后便再次隐居,此后不知所踪,只知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寒月山。
原来并非如此,阿爹成了国师,又成了罪人,早被盛京通缉。大伯不让她下山,阿娘不让她学习驭鬼术,此刻都有了答案。
还好尹萩一向面无表情,薛荠也发现不了她情绪骤变。
“原是如此。”尹萩此刻千头万绪,脑子里却一团乱麻,一时难以理清。
薛荠没察觉不对,又说起些旅途上的趣事,尹萩也只是偶尔用短音附和两声。
她需要冷静一下。
在尹萩的认知里,自己只是个山里长大的普通人,家传有些绝学,但也只是不外传的秘术,与朝堂之远犹如天地之隔。
可回想下山以后的种种,徽州所见所闻,鬼师们的传言,她又不得不将父亲与传闻中的国师联系起来。
父亲在她的记忆里总是戴着程子巾,拿着书卷,一副书生模样。他教她读书认字,总是念些她那个年纪听不懂的话,但细细想来,似乎不外乎家国天下,天理伦常。
一切都有迹可循。
“阿爹……”
父亲对她向来耐心温柔,但徽州境界中所见的尹槐却能面不改色地使役阴兵,踏破山河,让千万人流离失所。
温柔吗?
少女突然对自己的定义产生了疑问。
她总觉得遗忘了些许事情。
不知是不是越来越接近古皇陵的关系,鬼气对身体的影响愈发强烈,额角寸寸抽痛,让尹萩本就苍白的脸愈发像尸体。
“哎呀小萩,你手好冰啊,是鬼气影响吗?我帮你暖暖。”
薛荠碰到了少女冰凉的指尖,不假思索地拉起她的手抱在双手之间。
“鬼师可得千万注意身体,被鬼气侵入的话是要砸招牌的。”
“无事,我体温一向比别人低。”
手被捂得暖烘烘的,尹萩觉得这样的触感也不错,便任由薛荠抱着。
现下还不是思考琐事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少女只得将心事压下。
牛车很快到了能进入的边界,与昨日一样,一行人迅速分好要带的东西。丘楚鹤又叮嘱了几句,众人抹黑朝自己的地方爬山前行。
主仆与兄妹四人爬到山丘上时,晨光隔着阴云悄悄爬上山头,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
今日是阴天。
“不好办啊,今儿个居然是阴日。”
薛景抬头看向被乌云遮盖的日光,担忧地说道:“特地挑白日镇压就是为了日头的阳气,这下不能借势,阵法的作用要打折扣了。”
“神使带着的法器很厉害,说不定很简单呢?”薛荠不安地又给几人加了几张符。
“……我认为那两名神使没法发挥法器的所有力量,我们还是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