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一言不发的尹萩开口,却是不吉利的话。
“为何有此担忧?”薛景倒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圣宫派出的神使怎会用不好自家法器。
“……直觉。”尹萩随口敷衍。
神使自然用不好鬼师的法器,只是涉及到驭鬼术不能直接言明。
薛氏兄妹对看一眼,认真地点头道:“鬼师不同常人,如若有强烈的直觉定是受天机启示,我们都小心些,一旦阵眼有异立刻撤离不要犹豫。”
微妙地误会了。
但尹萩没有解释,正好顺水推舟应下,只要他们相信便好。
雾气越来越大,日光朦胧得好似傍晚时分,四人在中途分开,各自往昨日设好的祭坛走去。
“感觉如何?”尹萩端着罗盘问道。
“没有异样,不愧是小姐。”
随风一手按在胸前,他知晓少女是问他加持过的桃木牌是否能抵挡此处的鬼气。
桃木牌在雾气中隐隐透出暖意,暖得心神阵阵发烫,将想要靠近的雾气毫不留情地驱逐在外,就像被人捧着心口,小心呵护般。
“那就好。”
尹萩点头走在前边,右手捧着罗盘,左手在身侧随脚步晃动,晃在大狗眼里,就像招呼他的讯号。
“小姐……”随风脚步微顿,落后了一步,“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自己的鬼术有这么差吗?桃木牌居然出了岔子。
尹萩皱眉回头,正看到随风朝前伸出的手。
大狗摇着尾巴向自己要奖励。
没有戳穿他的意图,尹萩将空出的左手向后伸去,稳稳握住了身后的大手。
掌心接触,凉意与暖意交融。
随风如愿以偿,昨日的不悦也扫到了脑后,即使被临江阴了一把,但只要他护好小姐便好。
而走在前边的尹萩也因为手里的温度显得心情愉悦,她已经喜欢上这样亲近的方式,将方才的困惑暂时压下心底。
终于找到昨日设下的祭坛,点燃的高香不知是何材质,烧了一日一夜竟还留着三分之二的长度,升起的白烟直冲阴云。
尹萩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便走到自己的方位,令随风站在离自己一臂的距离,等待时辰到来。
当云层后边的日头升到半空时,雾气中亮起一道金光。
“时辰到了。
尹萩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脚下交错踏步,身后高香冒出的烟猛地变成血红色。随即以金光为中心,四周起起伏伏升起红烟,绕成半圆,将山谷围在之中。
启阵。
一股磅礴的清正之气漫开,将浓稠的雾气撕碎嚼烂,方才还看不见数尺外景色的大雾天只一呼吸间便消散开来。
被山丘包围的山谷景色就这样坦荡荡呈现在众人眼前。
离阵法最近的是用白玉石砌成的祭祀广场,矗立着一座座神道的神兽石像。即使石像已然风化,依旧能想象出当时那壮阔的神道祭祀场景。
残破的金镶玉散落在山谷上,远处是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连绵起伏,望不到头。
入目已是如此雄伟,不知地宫大到何种地步。
但除了岁月侵蚀,无人敢来此惊扰,原因便是广场上来来回回踱步的禁军亡魂。
即使相隔甚远,山头上的鬼师们依旧被铁蹄落下的声音震荡。穿戴盔甲的铁骑昂首走在前头,步伐整齐得匪夷所思,每踏下一步山谷便如同被地龙穿梭般震动,由脚心传上头顶,浑身发麻。
密密麻麻的步兵群跟在后头,举着长戟,乌压压一片,肃杀之气令人胆寒。
这是能镇压的亡魂吗?
所有鬼师心里都油然升起这个疑问。
然而偏有人要试上一试。
阵法已经启动,周围红烟直上,正中金光不减,缓缓驱散着周围的雾气。雾气挣扎盘旋,最后不得不卷入金光中直到消散。
尹萩站在原位遥望山谷,其余人能不能察觉她不晓得,而她能感受到,那金光不是在镇压鬼气,而是在渡化。
这不是神道的路数,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会纡尊降贵渡化世间人。
那是鬼师的法器。
少女再次确定这点。本该认真驱动阵法的时候她的脑子却格外混沌。
假若阿爹曾当过国师,自然入主过圣宫,圣宫此刻拿出与驭鬼术同宗同源的法器,是否意味着——这是阿爹的东西?
尹萩死死盯着那束金光,兴许是神使催动,金光开始向怨魂接近。阵内空气变得愈发冷冽,空气就像凝固了般,呼吸都困难起来。
尹萩不得不收回心思,全力结印维持自己的祭坛。
围成半圆的阵法连着看不见的线,全都牵扯在山谷中那束金光上,金光越往前,系在祭坛上的线就绷得越紧,压阵的人压力也越大。
军队察觉到有人入侵皇陵,头盔中的黑影闪过红光,停下脚步,整齐划一地朝来人方向转动,山谷中响起铿锵的金属声。
锁子甲中不断透出黑气,禁军怨魂举起手中刀戟,踏步朝金光所在之处行进。
凛冽的风化为利刃,山谷内仿佛战场,蔓延起浓郁的血腥味,阵阵金属撞击声直教人身临其境,压力陡增。
山头上看不到神使在做什么,只能远远眺望,通过金光与那黑色的禁军阵列的位置来猜测目前的状况。
所有鬼师都紧张地看向那束金光,看着它慢慢融入黑色,开始贪婪地吞噬黑气,不知疲倦,没有尽头,靠近外围一侧的黑气以惊人的速度减少。
“看来挺顺利。”
随风眼神好,能看到驱动法器的是柳泽,丘楚鹤在旁护法。虽然柳泽动作迟钝,但并没有到无法前进的程度。
他们的目的本就只是将禁军赶出外围铜矿地界,并不是要将所有禁军消灭,以现在的进度来说,看来十分顺利。
然而……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看着远处的随风皱眉沉思。昨夜知县的谈话与临江的要求都说明,今日之事可不会如此简单。
“呵。”
思绪刚落,一声男人的轻笑声突兀地回荡空旷的山谷间。鬼师们纷纷张望,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变数只在一息之间。
鬼师们身后的香炉突然剧烈摇晃,高香的烟扭成了蛇形。
维持着祭坛的鬼师们只觉得魂魄突然遭到一阵重击,几名鬼师结印的手松了开来,身后的高香如被刀切一般斩断,几束红烟消散于阴云之中。中心的金光几下明灭,仅少少撑起一些光。
其余祭坛所承受的压力巨增,尹萩只觉得宛若一把榔头从头上狠狠敲下,从天灵盖到下巴都被震得无法归位。
“小姐!”
随风捂住耳鸣的耳朵,转头正看到口鼻流血的尹萩。她还强撑着结印,因为此刻如果撤印,其余人立刻就会被鬼气的压力压成肉饼。
“鬼师都是两两一组,只要另一人及时接上阵法还能维持!”
尹萩话音刚落,几缕红烟又勉勉强强升起,只是不再直线升天,看起来摇摇欲坠。
中心的金光似乎又恢复了一些亮堂。然而还没等众人松口气,香炉突然涌出腥臭的鲜血,溢满了炉子,浸湿了高香。
“糟!有人对祭坛做了手脚!”
香炉像联通了巨大的血池,源源不断冒着鲜血,漫出炉子,漫到地面,漫到了二人脚下。
但尹萩不能挪动,只能朝随风喊道:“走!”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血色一下布满视线,人悬空落下,就像掉入无间地狱。
尹萩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随风没有听从她的话,反而伸长了手向她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