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大学毕业后,留在学校所在的城市工作。林远也留在了那里,两个人租了一套小公寓,养了一只猫,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顾临和曹瑜每年去看她一次,有时候是春天,有时候是秋天。每次去,顾临都会带一大箱念念爱吃的东西——自家做的腊肉、冻好的饺子、晒干的红薯干,还有念念从小喝到大的那款牛奶,超市里买不到的那种,只能在江市本地买。
“爸,你不用带这么多,这边什么都有。”念念每次都这么说。
“这边的不好吃。”顾临每次都这么回。
念念没办法,只好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放不下的就堆在厨房台面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林远在旁边帮忙,一边搬一边说:“叔叔,你对我们太好了。”
顾临看了他一眼:“不是对你好,是对念念好。”
林远讪讪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念念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爸!”
顾临装作没听见,走到阳台上看风景。
曹瑜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对林远太凶了。”她说。
“没凶。”顾临说,“我说的是实话。”
“你就不能对他好一点?他是念念喜欢的人。”
顾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知道。但每次看见他,我就想起当年你爸看我。”
曹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当年也被我爸凶过?”
“没凶。但你爸看我的眼神,和林远看我的眼神一样。”顾临顿了顿,“都是‘这个小子配不上我女儿’的眼神。”
曹瑜笑出了声,挽住他的胳膊:“那你现在觉得,当年你配得上我吗?”
顾临想了想:“配不上。但我努力了。”
“嗯,你努力了。”曹瑜靠在他肩膀上,“所以现在,你是最好的。”
顾临低下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比年轻时多了很多,但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亮。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月牙,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你也是最好的。”他说。
曹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念念二十七岁那年,林远求婚了。
念念打电话告诉曹瑜的时候,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妈,他跟我求婚了!”
曹瑜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这话,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他在家里布置了好多气球和花,单膝跪地,戒指都准备好了。”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曹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念念,恭喜你。”
念念在电话那头哭了。曹瑜听着女儿的哭声,眼眶也红了。
挂了电话,她走到客厅,顾临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念念要结婚了。”她说。
顾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合上书,摘下老花镜。
“林远?”
“嗯。”
顾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像雪。
“时间过得真快。”他说。
曹瑜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是啊,真快。”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小七在阳台上打呼噜的声音。
过了很久,顾临开口了:“阿瑜。”
“嗯。”
“我们是不是老了?”
曹瑜看着他,他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鬓角的白发已经蔓延到头顶,手上的皮肤也不再紧致。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二十多年前在会客厅第一次重逢时一样——专注,温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她消失的珍惜。
“老了。”曹瑜说,“但我们还在一起。”
“嗯。”顾临握紧她的手,“还在一起。”
念念的婚礼在春天举行。
和当年曹瑜顾临的婚礼一样,也是在户外草坪,白色的椅子,粉色的花,阳光很好,风很轻。
念念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是曹瑜当年戴的那串。她站在花门下,看着另一端的林远。林远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紧张又兴奋。
顾临牵着念念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林远。这条路不长,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曹瑜坐在宾客席里,看着丈夫和女儿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杨珊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张纸巾:“别哭了,妆花了。”
曹瑜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顾临把念念的手交到林远手里,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然后退到一旁。
林远对顾临深深鞠了一躬。
顾临点点头,转身走回宾客席。他经过曹瑜身边的时候,曹瑜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大,很暖,和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牵她的时候一样。
顾临坐下来,握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台上,主持人问:“林远先生,你愿意娶顾念初女士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你都愿意爱她、守护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林远看着念念,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
“顾念初女士,你愿意嫁给林远先生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你都愿意爱他、守护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念念看着林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是笑的:“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时候,念念的手在发抖。林远轻轻握住她的手,稳稳地把戒指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新郎可以吻新娘了。”
林远捧住念念的脸,吻了下去。
宾客席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杨珊在哭,宋梦莲在哭,罗薇在哭,顾媛也在哭。顾母靠在顾父肩膀上擦眼泪,曹母拉着曹父的手,眼眶红红的。
曹瑜靠在顾临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
“顾临。”她小声说。
“嗯。”
“我们的女儿嫁人了。”
“嗯。”
“她会有好日子的。”
“会的。”顾临说,“像我们一样。”
念念婚后第二年,生了一个女儿,小名叫“年年”。
年年满月的时候,顾临和曹瑜去念念家看外孙女。年年小小的,软软的,躺在小床上,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手指像五根细细的豆芽。
曹瑜抱起年年,小心翼翼地,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年年打了个哈欠,小嘴一撇一撇的,可爱得不行。
“她长得像念念。”曹瑜说。
“念念像你。”顾临说。
曹瑜笑了:“所以年年也像我?”
顾临看着年年,又看了看曹瑜,嘴角微微扬起:“嗯,像你。”
念念从厨房端了汤出来,看见妈妈抱着女儿,爸爸站在旁边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妈。”她叫了一声。
曹瑜抬头看她。
“谢谢你。”念念说,“谢谢你把我养大。”
曹瑜的眼睛也红了。她把年年小心地放回小床上,走过来,抱住女儿。
“念念,你是个好妈妈。”她在念念耳边说。
念念哭了。
顾临站在旁边,看着妻子和女儿抱在一起,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们两个。
年年在小床上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顾临六十五岁那年,从东临集团退休了。
退休那天,公司给他办了一个欢送会,来了很多人。顾临站在台上,说了一些感谢的话,然后说:“退休以后,我要回家陪老婆了。”
台下哄堂大笑。
曹瑜坐在台下,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嘴角是翘的。
退休以后,顾临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早上起来遛小七——小七已经老了,走不快了,他们就慢慢地走,走一圈要四十分钟。然后回家做早饭,等曹瑜起床。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下午,曹瑜看书,顾临在院子里种花。晚饭后,两个人一起看电视,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阳台上看星星。
日子过得很慢,很安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没有波澜,但从不干涸。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小七趴在脚边,已经老得不想动了。
“顾临。”曹瑜忽然开口。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不告而别。”曹瑜说,“后悔错过那五年。”
顾临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钻。
“后悔。”他终于说,“但如果没有那五年,我可能不会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曹瑜看着他,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岁月的河流,每一道都藏着故事。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她的时候,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专注,温柔,带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