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眼神已说明一切。
“不……不会的……他说三个月……他说会回来……” 我摇着头,机械重复。怀中的思静虽然可能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到,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在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军官别过头,挥了挥手:“带她到后面安全处安置,莫要在此喧哗。”
两名兵卒上前,便要拉我。
就在我挣扎推搡,近乎绝望的瞬间——“轰隆!”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巨响,猛地从骊珠洞天的方向炸开。
仿佛不是雷鸣,就像天地本身在断裂、在咆哮。
紧接着,刺目的近乎纯白的炽光,瞬间吞噬了视线所及的一切。那光如此强烈,以至于我眼前霎时一片漆黑,只剩下残留的灼痛光斑。
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刹那狂风呼啸,飞沙走石的尖啸。
我猛地推开身旁的兵卒,不顾一切地朝前冲了几步,望向那片已完全被光芒和混乱笼罩的区域。
原本骊珠洞天所在的那片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扭曲撕扯,无数道粗大如龙,颜色各异的恐怖雷霆,从铅云低垂得几乎触地的天空中疯狂劈落,多少年的天劫不是一道两道,而是成千上万,密密麻麻,交织成毁灭雷网,雷光不是寻常的蓝白色,甚至夹杂紫黑暗红,每一道落下,都引发地动山摇。
而在那雷海与尘暴的中心,一点微弱的熟悉的清光,正艰难常明。那光芒,像是他书房里深夜不灭的灯烛,像是那枚“静溪”玉佩,在暗夜里发出的温润内敛的光华。
那清光范围极小,与铺天盖地的劫雷相比,微弱得如同狂风中的一点残烛。但坚韧异常,在雷霆的间隙中起伏,或许仅能护住方寸之地的屏障。
他在护着什么?
是学堂?是我们的小院?还是那懵然无知即将魂飞魄散的六千骊珠镇民?
我死死地盯着那点清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我张开嘴,想要呼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声音。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灵魂战栗的碎裂声,穿透了所有轰鸣,清晰地传来。
只见骊珠洞天原本所在的虚空中,一枚原本无形无质,此刻却在天地伟力挤压下显露出模糊轮廓的珠影,骤然浮现。那虚影不过轮盘大小,凝聚了整个洞天的精华重量,表面流转着复杂流光。
此刻,那珠子上,布满裂纹。
然后,就在下一道劫雷悍然劈中它的瞬间——
“砰!!!”
彻底碎了。
不是缓缓崩解,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瞬间炸裂成亿万片闪烁着最后微光的碎片。那些碎片一出现,便被狂暴的劫雷和乱流卷入,吞噬,彻底湮灭,连一点尘埃都没有留下。
随着骊珠的破碎,洞天内原本还在勉力维持的,最后一点稳定的结构,轰然崩塌!
而那道我一直死死盯着的、属于齐静春的微弱清光,在骊珠破碎的同一刹那,爆发出最后一阵耀眼却短暂的光华,如同夏夜流星燃烧殆尽的最后一瞬。
然后,熄灭了。
彻底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那吞噬一切的无边无际的雷暴与毁灭的狂潮之中。
连同那曾闪烁其中的,我熟悉的,温柔的,或许最后望向这个方向的目光,一同被永恒的黑暗与虚无吞没。
世界,在我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所有轰鸣,所有光影,所有悲恸绝望,都像潮水般急速退去,留下一个真空死寂,冰冷彻骨的空白。
怀中哭泣的思静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神魂的剧烈震荡,哭声也诡异地停了下来,只是睁着那双极其像他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空那片毁灭奇景。
我僵直,一动不动,眼睛依旧睁得很大,望着那片再无任何熟悉痕迹的虚空。
他骗我。
他说三月归来。
他说看棠棣花开。
他说带我看萤火虫。
他说来日方长。
他连最后一点光,都不肯让我看见。
他甚至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