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我猛地弯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整个世界。
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滔天悲痛与绝望,不安地动了一下。这一下轻微的胎动,像一道闪电,劈开我混沌的脑海。
孩子。
我们的孩子。
他知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这个注定无法见面的孩子,也一同划入了他精心编织的未来的谎言里?
“夫人!快,快扶住她!”掌柜的惊呼声中,有人上前试图搀扶我。
我猛地推开所有伸过来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站直身体。泪水依旧在疯狂流淌,视线模糊。
我不再看他留下的信。
这些,不再是无微不至的关怀。
这些,是他以身为棋,落子无悔前,为我,或许也为这洞天六千懵然无知的生灵,留下的最后一条生路。或仅仅是延缓最终时刻来临的,微不足道的挣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棠棣花会开,萤火虫会飞,但那都与我们无关了。
我抬手,狠狠擦去满脸的泪痕,却怎么也擦不尽。我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稿,紧紧抱在怀里。那里面,有我们共同校勘的字句,有他为我点明的注解。
然后,我转过身,踉跄却坚定地,一步一步,走出书铺,
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怀中的信笺,贴在心口,像永不融化的寒冰,也像一颗他留下的温柔而绝望的,跳动的心。
我抬起手,按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孩子,对不起。你的父亲,是个骗子。
但他或许是这个即将倾覆的牢笼里,最后一个想为我们点亮萤火的人。
哪怕那萤火,注定要熄灭在黎明之前。
“齐静春他脚下走的那条道,跟你心里想走的,未必是一回事。他那潭水,比你能看见的、能想象的,都要深,也要冷。”崔瀺闲掷棋子时说过的话语在此刻尚犹在耳。
那不是少年人以为的春水池塘,那是经年累月,暗流深潜的寒潭。涉足其中更多的是莫测沉潜的压力。
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疯狂颠簸,像是随时都要散架。我身旁仍懵懂的儿子似乎被这剧烈的颠簸和母亲身上散发出的可怕气息惊吓,小脸憋得通红,却只是睁着一双眼睛,不安地看着我,没有哭。
“快点!再快点!” 我的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催促着前方赶车的老汉,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心口的那个位置,自那日在栖云镇书铺听闻真相后,就一直空着巨大缺口。但此刻,另一种更尖锐,更灼烫的恐慌攫住了我。他所可能的结局而痛的痛楚早已深入骨髓,还有另一个可怕的可能: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他了吗?
信上说“三月之后”。
可那修士说“洞天崩溃在即”。
我不敢想下去,只能拼命催促马车,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回那个我既爱又恨,如今却可能正在崩塌的骊珠洞天。
近了,更近了。
已经能看见骊珠洞天外围那片熟悉的低矮丘陵轮廓。往日里,那层淡白色的结界光幕在日光下会泛起水波般的微光,此刻远远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郁铅灰,仿佛整个洞天都被罩在了一口巨大的不透光的铁锅里。
没有风,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拉车的马匹开始不安地嘶鸣,蹄子乱踏,任凭车夫如何鞭打呵斥,也不肯再往前。
“夫人!不能再往前了!” 车夫老汉勒住缰绳,回头惊恐地喊道,“前头……前头路封了!有官兵!还有、还有天象不对啊!”
我猛地掀开车帘。
前方百丈开外,通往骊珠洞天入口的唯一官道,已被粗大的拒马和全副武装的兵卒彻底封锁。旌旗在空气中无力地垂着,上面绣着的符箓纹路隐隐发光,显然不是普通军队。
更远处,依稀可见一些穿着各色袍服、气息凝练的身影,或凌空悬浮,或立于高处,沉默地望向洞天方向,神情凝重,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审慎疏离。
是了。压胜之物被取走,洞天将倾,这等大事,外面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他们封锁道路,不是为了防止人进去,防止里面的灾厄外溢,防止无关之人靠近这即将爆发的险地。
“让我过去!”我跳下马车,踉跄着朝封锁线冲去,“我是里面的人!让我进去!”
我的声音尖锐得不似人声,在死寂的空气中传出老远,思静跟着跑下马车哭喊。几名持戈的兵卒立刻警惕地转过身,长戈交叉,寒光凛冽。
“站住!钦天监与镇守司联合法令,前方骊珠洞天有变,任何人不准靠近!违令者格杀勿论!”一个头目模样的军官厉声喝道,目光扫过我和儿子,眉头皱得更紧,“一个带孩子的妇人,还不速速退去!此地凶险,不是你能掺和的!”
“我夫君在里面!他是齐静春!让我进去!求求你们!” 我语无伦次,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滚烫的绝望在眼眶里灼烧。我试图跪下,却被两名兵卒上前强硬地拦住。
军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神色,但更多的是不容更改的冷硬:“原来你是齐先生的家眷……夫人节哀。骊珠洞天怕是不成了。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你就算进去,也……”
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