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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春山终章·下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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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信使如约而至,是一位面容朴实,目光沉稳的中年汉子,自称姓李,递上一枚作为信物的“静溪”玉佩拓片、那是他临摹的,真品显然还在齐静春身边。

登上那辆简朴却坚固的马车时,思静趴在我怀里,小声问:“娘,爹爹什么时候来?”

我拢紧思静小小的身子,望着车窗外开始缓缓移动的辽阔天地,轻声道:“等棠棣花开过,莲叶满塘的时候,爹爹就来了。”

马车辘辘,外界是远方烟火交杂的复杂蓬勃。

新生活,似乎真的就在眼前,带着齐静春笔下描绘的,充满琐碎希望与温暖细节的蓝图,徐徐展开。

而我只需,在栖云镇,等着他。

等着齐静春料理完洞天那些首尾,了却那些责任,整理好那些旧时光,然后,便会一身轻快地归来,与我们共同踏入,他为我们细心安排好的,长久的,安稳的将来。

抵达栖云镇的日子,便在齐静春勾勒的未来可期的图景里,按部就班地流淌起来。

白墙黑瓦的院落,果然如他信中所言,门前一道清澈见底的溪水日夜潺潺,屋后几丛翠竹在风里沙沙作响,投下摇曳的碎影。正房的花梨木大书案临着东窗,推开窗,那株老梅的虬枝便横斜在眼前,虽未到花期,却也姿态苍劲。

最初的几日,是忙碌而新奇的适应。我带着思静,将这小院前前后后走了无数遍,告诉他这是爹爹为我们选的新家。思静起初紧紧拉着我的衣角,但孩童天性很快战胜陌生感。他蹲在溪边看游鱼,仰头数竹叶,又跑到那株老梅树下,仰着小脸问我:“娘,这棵树会开花吗?爹爹回来时,能看到花吗?”

“会的。” 我摸摸他的头,望向北方天际那抹淡蓝,那是骊珠洞天大致的方向,“等冬天到了,梅花开了,爹爹大概就回来了。”

白日里,我依照齐静春信中的交代,慢慢将屋内器物布置起来。他的书,我的稿,分门别类放入新打的书架。

夜晚,哄睡思静后,我便点上灯,在窗下继续那部《偏门乐府诗注疏》。新环境宁静无人打扰,思路似乎也顺畅许多,那些在骊珠洞天里反复斟酌的疑难处,竟偶有豁然开朗之感。偶尔停笔抬头,看见窗纸上自己孤单的影子,与院中寂寞的月色,心中会泛起思念怅惘,但旋即又被信纸上那些关于未来的温暖许诺所抚平,他说了,分离短暂,只为更长久的相守。

我也曾依他建议,尝试接触镇上的人情。去过一次镇西医药堂,掌柜是位须发花白,眼神清亮的老者,他果然知晓齐静春,见我出示信物,态度愈发和气,不仅仔细为我诊了脉,开了些温和的调理方子,还主动提及:“齐先生早有交代,夫人若有兴趣,堂内有些晒制好的常见药材,夫人可随时来看,若有疑问,老朽也可与夫人探讨一二。”话语间,颇有几分对待同道而非寻常病家的尊重。

我也曾应几位相熟娘子的邀请,去她们家中坐坐,略略指点过孩子夜啼或老人咳喘的小毛病,用的多是洞天里学来的土方或食疗之法,谨慎温和,倒也渐渐得了些“齐家娘子通些医理”的薄名。

我更加勤勉地炮制草药,除了自用,也将一些常见的伤风祛湿药膏分送给邻里,换些米粮鸡蛋,补贴家用。小镇居民质朴,知道我独自持家不易,有时送来一把新鲜的野菜,有时是几条小鱼。

我常常对着那封信发呆,指尖抚过“棠棣花开时,我便归来”那一行字。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这份期盼,日益安稳地生长着。我开始学着缝制小小的襁褓,针脚歪斜,一针一线,都缝进无尽柔情与等待。

我数着日子。春雨下了几场,棠棣的花苞一日日变化,从青涩转为浅白边缘。我每日都要去树下看一会儿,计算着花期,计算着齐静春归来的时辰。

三个月,九十天。不长,也不短。

直到那一天。

我需要将一批新誊抄好的《偏门乐府诗注疏》部分书稿,送到镇上一家兼营刻印的书铺,与掌柜商讨后续事宜。书稿是我一笔一划誊录的,想着或许能换些润笔,为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孩子添置些东西。

书铺位于镇上唯一一条稍显热闹的街市。交割完毕,掌柜对书稿颇为满意,谈定了价格。我心中微松,正要离开,忽见门外走进来两位陌生人。

他们衣着与小镇居民截然不同,虽不算华贵,但料子挺括,步履沉稳,周身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隐约的气场,应是修道之人,境界不算太高,但足以让我这文境低微的普通人感到隐隐的压力。

两人并未留意柜台边的我,只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慨叹。

“……真没想到,那小小骊珠洞天,竟藏着那个东西。听说是文庙早年亲手布下,用以镇压这方水土反噬之力的压胜之物,玄妙无比。”

“可不是。谁有这么大能耐,竟能寻到并提前取走?这下好了,压胜一去,此地积累数千年的因果劫气失了制衡,反噬恐怕顷刻便至。”

“何止反噬,我听说,这洞天本就是……唉,有些像庞大承劫之阵。压胜之物好比阵眼,如今阵眼被拔,阵法失衡,怕是要引来天劫清洗。到时候,这洞天内六千镇民……”

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却依旧清晰地钻入我耳中:“神魂俱灭都是轻的。这等替人承劫之地,一旦崩溃,怕是连真灵都要被磨灭殆尽,再无轮回转世的可能。造孽,也不知是谁的手笔,真是……”

他们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已听不清了。

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巨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塌陷。手里的书稿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压胜之物被提前取走。

洞天崩溃在即。

天劫清洗。

六千镇民,再无来世。

……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灵魂。

电光石火间,那封长长充满琐碎叮嘱与温柔期许的信,每一个字,都猛地在我眼前炸开,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鲜血淋漓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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