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雪,落地簌簌。
在这令人心安的静谧与依偎中,我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意识渐渐被倦意包裹,沉向温暖黑暗。朦胧间,似乎感觉到他在我发间落下了极轻的吻,然后,将我搂得更紧了些。
再次睁开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细雪不知何时停了,明净的光线透过客栈窗纸,将室内照得澄澈温煦。身侧空空,被褥里还残留着微暖的清冽气息。我撑起身,被褥滑落,露出肩颈间几点未消的暧昧红痕,昨夜种种旖旎霎时涌回脑海,让脸颊微微发烫。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毕剥一声。他已起身,可能已经动身赶回去做他急于处理的事了吧。齐静春总是如此,无论前夜是秉烛论学,还是缠绵温存,次日总能在第一缕晨光中恢复那副清隽端整的模样,仿佛前一夜那些灼热悸动,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心中有些微妙空落,我披衣下榻,走到书案边,习惯性的整理他晨起后常待的地方。
洁净整齐的桌上躺着一封信。
没有信封,只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最普通的竹纸。
我指尖微颤,拿起信。齐静春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清隽端稳,仿佛写信人只是出门散个步,片刻即回。
“见字如晤:
昨夜携你与思静观灯归来,见思静手握那盏小鱼灯酣然入梦,唇角犹带笑意,你亦倚窗浅眠。此情此景,静春心中既暖且愧。暖在妻儿安然,家常美满;愧在困守此间,令你们久未见外界人烟灯火。
思虑再三,决意趁此机缘,先送你们母子离开骊珠洞天。
不必惊惶,亦无需担忧。一切我已安排妥当。信使会在三日后抵达,持我信物,护送你们前往宝瓶洲东南一座名为栖云的小镇。镇外山麓有处白墙黑瓦的院落,门前有溪,屋后植竹,我已托旧友代为购置修缮。钥匙与地契置于内室樟木箱底层那只紫檀木盒中。院中厢房已备好思静所需的小榻与书案,正房东窗下为你设了一张花梨木大书案,临窗可见一株老梅,虽非名种,料想冬日疏影,亦可佐你注疏之兴。
栖云镇民风淳朴,少有纷争。你可在彼处安心将养,继续乐府注疏之事。若得闲,亦可教镇上女童识些字句,或为邻里诊些轻浅病症,全凭你心意。生活用度不必挂怀,我留有足够银钱,置于盒中。镇西医药堂掌柜与我故旧,若有需,可寻他相助。
然我需暂返骊珠洞天。
此番借元宵契机送你们外出,然我镇守任期未满,洞天地脉近来时有异动,地脉微恙,恐与早年一处隐秘压胜有关。此事关乎洞天根基,需亲往勘察梳理。此去路途稍远,且地气紊乱,需静心处置,不可全然撒手。需返回做些首尾料理,理顺关窍,以免落人口实,反生枝节。此乃应有之义,勿念。
学堂之中,尚有数名学子课业未竟。既为师者,当有始有终。待他们各自课业段落清晰,寻得合适接替之人,我便了无牵挂。
我们在此数年,器物虽简,情意却厚。那些共同校勘的书稿,你为我缝补的衣衫,思静幼时的玩具,院中亲手所植的花草……皆需时日慢慢整理、封存,或带走,或留赠有缘邻里。新生活之始,亦需与旧时光好生作别。
此去料理,快则一两月,迟则三月余,必当妥帖。待洞天诸事尘埃落定,任期交接完毕,我即刻动身前往栖云镇与你们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