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洞天里的岁月,缓慢而沉闷地前行着。日升月落,春去秋来,稚童的读书声一年年长大,远去。新的蒙昧眼神又一年年聚拢在学堂。我和齐静春在这方与世隔绝的天地里,守着学堂,守着彼此,也守着腹中那个悄然孕育,日渐茁壮的小生命。
孕期反应并不剧烈,只是格外嗜睡,口味也变得刁钻。齐静春比往常更加细致,他会默默记下我哪日多吃了半块腌梅,哪日对着鱼汤皱了眉头,然后下一次,饭桌上便会出现酸甜适口的梅子粥,或者清炖得毫无腥气的山鸡汤。
夜深人静时,他的手常常会隔着寝衣,长久地极轻地覆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掌心温热,一动不动,仿佛聆听,感受那份日渐蓬勃的脉动。偶尔,他会低声对着那里说些什么,声音含混温柔,是我从未听过的语调。每当这时,我心中便涨满酸软而安稳的暖意,仿佛外间所有的风雨飘摇,前途未卜,都被这方寸之地的温暖与希望暂时隔绝。
看似平静缓慢,却在不知不觉间,已流淌过十数个春秋。
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生在某个桂花香盈满院落的秋日。齐静春为他取名齐思静,取“静溪”之“静”,愿他无论未来行至何方,内心都始终澄澈明净,自有安稳深流的天地。
小思静的降生,为这座日渐熟悉的囚笼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光亮喧闹。他继承了齐静春沉静的眉眼,却比我更多一分活泼好奇。蹒跚学步时,便总想往父亲授课的学舍里钻,踮着脚去够桌上的毛笔。咿呀学语后,最先学会的词除了爹娘,便是字和书。
齐静春待他,是严父,是慈师。他会极耐心地握着小思静肉乎乎的手,一笔一划写下最简单的字。会在夏夜乘凉时,指着满天繁星,讲述那些传说故事。也会在小思静顽皮捣蛋,打翻了墨汁弄脏书稿时,沉下脸来,罚他静坐思过,直到孩子眼泪汪汪地认错。每当夜深,小思静睡熟,他总会悄悄起身,或是在灯下为儿子修补白日里玩破的布老虎,或是在他枕边放上一块镇上孩童送来的麦芽糖。
日子在稚子欢笑,书声琅琅与夫妻间日渐醇厚的默契中静静流淌。
我将那部《偏门乐府诗注疏》反复打磨,渐渐有了更清晰的脉络,偶尔也帮衬着齐静春,为年长些,显出几分灵秀的孩子,多讲些诗词韵律的皮毛。小镇居民待我们愈发亲厚,谁家有了时鲜瓜果,或是做了些特别的吃食,总会让孩子送一份来学堂。陈平安后来断断续续又来听过几次课,识了不少字,人也渐渐开朗了些,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当时初见眼中那份惊弓之鸟般的戒备,终究是淡去了许多。
齐静春似乎也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他依旧会在某些深夜独自站在院中望天,背影寂寥。依旧会对着某些远方寄来的信笺沉思良久。但更多时候,他的眉宇间沉淀下一种风暴过后深水般的宁静。
他将全副心力都投注在学堂,投注在那些渴求知识的懵懂眼睛上,投注在我们这个温暖的三口之家。他仿佛真的成了骊珠洞天里受人尊敬的齐先生,将山崖书院的过往,文圣一脉的沉浮,都深深埋进了心底最深处,连同那份被放逐的痛楚不甘。
然而,悬于洞天之上那无形的枷锁与倒计时,从未真正消失。
变化最初是细微的。洞天那淡青色天幕,在某些黄昏,会泛起铁锈般的暗红。溪水,水位似乎在不为人知地缓慢下降,老槐树本是洞天灵气滋养下四季常青,近一两年,却会在深秋时落下比往年更多的枯叶。
齐静春对这些变化异常沉默。当我问起,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洞天岁月久远,自成一体,有些东西老旧了,也是常理。该修修,该补补便是。”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却也不再如往常般,对我详细解释其中可能的关窍。
直到那个阴沉的午后,天际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隆隆巨响。整个骊珠洞天都随之轻轻震动,小镇上传来鸡飞狗跳的惊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