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院门，只见五六个衣衫打着补丁，面黄肌瘦的孩童，瑟缩地挤在门外。大的不过八九岁，小的只有五六岁模样，赤着脚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好奇畏惧，还有微弱的近乎渴望的光。

领头一个稍大点的男孩，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问：“请、请问……您是外面来的齐先生吗？镇上都说……说您是顶有学问的大先生……”

齐静春看着他们，目光在他们营养不良的脸上和洗得发白的衣衫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是。”齐静春温声答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孩子听清，“我姓齐，你们可以叫我齐先生。”

孩子们眼睛一亮，互相看了看，还是那大男孩，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帕仔细包着的东西，双手捧上，声音细若蚊蚋：“先生……我、我们……想跟您认字。这是……这是我娘让带给先生的……”

布帕摊开，里面是几枚还带着温热体温的鸡蛋，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黑乎乎的灶糖。

齐静春没有立刻去接。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仿佛有千钧重量。然后，他缓缓弯下腰，视线与孩子们齐平，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束脩，而是轻轻摸了摸那男孩的头发。

“想识字，是好事。”齐静春说，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鸡蛋和糖，你们带回去，给爹娘补身子。明日……辰时正，带上你们能找到的任何能写画的物件，来这院子。”

孩子们愣了愣，随即小脸上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那光芒瞬间照亮了他们原本黯淡的眼睛。他们笨拙地鞠躬道谢，然后像一群受惊又欢喜的小雀儿，蹦跳着跑远了，留下一串轻快却依旧怯生生的脚步声。

齐静春直起身，望着那些消失在巷口的瘦小背影，久久未动。晨风吹动他朴素的衣角。

“静春，” 我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想重开学堂？”

齐静春收回目光，看向我，眼底那潭深水微微漾开波澜，有沉重痛惜，也有逐渐清晰的破土而出的坚定，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大道难寻。孩子们未必需要知道什么是三四之争，什么是文脉气运。但他们应该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知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八个字背后，有一个多么广袤的世界。知道人除了吃饭穿衣，还可以通过文字，看到更远的地方，明白更多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孩子们消失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几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叹息：“这或许……是我如今在此地，唯一还能做，也应当做的事了。”

于是，这座荒废已久的旧学堂，在齐静春手中，一点点变成了骊珠洞天小镇上唯一的蒙学塾。

没有正式的匾额，没有朱漆的大门，摆上了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学生从最初的五六人，渐渐增加到十几个，年龄参差不齐，从懵懂幼童到已能帮衬家计却依然渴望识字的半大少年。他们带来的束脩五花八门。一把还沾着泥的青菜，几个新摘的野果，一捆干燥的柴火，或者仅仅是母亲熬夜纺出的一小缕麻线。

齐静春来者不拒，一视同仁。他将正屋最大的一间收拾出来作为学舍，自己用木板钉了一块简陋的黑板，用烧焦的树枝制成炭笔。教材更是无从谈起，他便从最基础的《千字文》、《百家姓》教起，一字一句，亲自誊写在大张粗糙的草纸上，挂在墙上，权作课本。

每日清晨，辰时正，琅琅的读书声便会准时从这座小院中响起，穿透骊珠洞天，成为小镇最富生机的声音。

齐静春念一句，孩子们便跟一句。声音起初参差不齐，带着乡音的滞涩与胆怯，在他的耐心引领下，渐渐变得整齐清亮。

他的教学极其耐心。

“这个寒字，下面是两点水，上面是……”齐静春目光扫过孩子们单薄的衣衫，“就像我们冬天，待在没有火的屋子里，觉得冷，呼出的气遇到冷窗，就变成了水珠。”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有胆大的孩子问：“齐先生，外面的冬天也和我们这里一样会下雪吗？”

齐静春的目光有一瞬间的飘远，仿佛穿透了洞天的结界，看到了北地呼啸的风雪，或是山崖书院腊月时红梅映雪的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