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收回目光,温和地笑了笑:“外面很大,有的地方极冷,滴水成冰。但也有的地方却四季如春,从不下雪。等你们认识更多的字,读了更多的书,也能看见那些不一样的冬天。”
我发现,当齐静春站在这些懵懂孩童面前,眼中那种深沉的痛楚与疲惫,会暂时被一种更为纯粹得近乎柔和的专注所取代。那不是山崖书院讲学时那种渊渟岳峙,引动文华的气度,而是将自身光芒收敛到极致的耐心与引导。
他弯下腰与孩童平视的样子,他蘸着清水在石板上写字的侧影,他听着孩子们用稚嫩嗓音背诵时微微颔首的神情。都让我看到一个与往日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甚至更接近他本心的齐静春。
我们的生活,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稚子书声中,缓慢而扎实地流淌着。我继续整理我的乐府注疏,遇到疑难,便在课歇时与他探讨。他也开始将一些更基础的典籍校勘、文字训诂工作交给我,权作助教。
夜晚,我们在一灯如豆下对坐,各自伏案,偶尔抬头相视一笑,窗外是骊珠洞天静谧的夜,与山崖书院的秉烛夜谈,似乎也并无本质的不同,只是更添了几分相依为命的暖意。
那一日,教学结束后,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散去。齐静春独自留在学舍,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飞尘在光柱中飘舞如金砂。
我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进去,放在桌上。齐静春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属于课堂的柔和神情。
“累了吧?”我将茶杯递给他。
齐静春接过,饮了一口,摇了摇头,缓缓道:“有时看着他们,会想起师兄,想起他当年带我入师门时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以前师父总说,有教无类。只是从前在山崖,择的是英才。而在此地,教的才是真正无类的蒙童。道理,或许本该如此简单。”
齐静春没有再说下去,我知道,他想起了崔瀺,想起了文圣,想起了那条他们曾共同追寻、如今却似乎断裂了的道路。在这偏远的,被遗忘的洞天里,某些被纷争与荣辱遮蔽的初心,反而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重新显现出来。
“歇会儿吧。”我轻声说,“明日还要早起。”
“嗯。”齐静春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老槐树下空荡荡的桌凳。暮色渐浓,归巢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今日教他们写光明二字,有个孩子问我光就是日光与烛光么。”
齐静春沉默片刻,侧过头,夕阳在他眼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我告诉他们,光也是心里的东西。认得字,明得理,心里有了亮光,眼前的世界,也会一点点亮起来。”
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洞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星辰却似乎比外界更加清晰冷冽。
“那你呢,静春?”我问,“你的心里,还亮着吗?”
齐静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沉静。
“嗯。”良久,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无比清晰,“因为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