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春寒料峭的夜晚,齐静春来到我书斋,并未带书卷,只是静静看了我许久。烛火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入我掌心。
那是一枚环形玉佩,质地并非名贵玉石,而是更常见的青玉,打磨得极其圆润光滑,触手生温。玉环内侧,用极纤细的笔触,刻着两个小小的古篆,“静溪”。
“此玉寻常,乃我早年游历偶得的一块璞玉,闲时亲手琢磨而成。”齐静春握住我捧着玉佩的手,指尖微凉,声音低沉,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静溪二字,非你我之名。只愿……你我之心,能如山中涓涓细流,终有一日,汇聚于同一片宁静深海。纵使中途山石阻隔,风雨相侵,流向与归处,始终如一。”
我握紧那枚尚带着他体温的玉佩,环形的轮廓硌在掌心,传来坚实而恒久的触感。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凝望他眼眸的深深一眼。那里面,有我能读懂的情意,却也有我看不透的,更远方的沉重阴云。
风暴终究还是来了,其猛烈与残酷,远超想象。
文圣一脉所秉持的守正之道,在愈发激进,变法,新术,改式,各种浪潮冲击下,显得迂阔而不合时宜”。更致命的是,恰逢妖族在蛮荒天下蠢蠢欲动,烽烟将起。在这个节骨眼上,儒家内部任何长久的分裂与内耗,都可能被外敌所趁,酿成浩劫。
我后来才从齐静春片语不祥的讲述,以及崔瀺多年后一封语焉不详的信中,拼凑出当年那段残酷的真相。文圣,他们的老师,在某个决定性的时刻,选择了认输。
不是学问上输了,不是道理上输了,而是为了尽快结束这场已偏离初衷,且可能危及儒家乃至人族根基的内部争斗,选择以一己之身、一脉之荣辱,承担下所有罪责,换取表面的暂时的团结。
代价是惨重的。
文圣自囚于功德林,自碎文胆金身,誓言不再传播学问。文圣神像被从天下文庙中请出,打碎,所代表的道统被明令禁止,文脉传承,至此断绝。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弟子们遭受了全面的清洗与打压。大师兄崔瀺叛出师门,远走他乡,前往遥远的宝瓶洲,从此背负上欺师灭祖的千古骂名。
而齐静春所在的山崖书院,被褫夺了天下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崇高称号,藏书被查抄部分,弟子流散。齐静春本人,辞去山崖书院,贬谪至骊珠洞天,名为镇守,实为画地为牢,期限是一甲子。
消息传到山崖书院那日,天空阴沉得如同黑夜。整个书院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悲愤与茫然之中。
齐静春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我守在门外,听着里面长久得令人心碎的寂静。
傍晚时分,他打开了门。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但身姿依旧挺直。他看到我,眼中闪过剧痛,随即被更深的坚韧覆盖。
“收拾一下必要的书籍和随身之物。”齐静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日后,我们动身去骊珠洞天。”
他低头看我,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歉疚痛楚,以及一种不容更改的决心。
“你是我妻。”齐静春只说了这四个字,重逾千钧,“我在何处,你便在何处。纵是牢笼,亦是家园。”
离开山崖书院时,没有送行的人群,只有寥寥几位不忍离弃的旧友和弟子,红着眼眶站在萧瑟晨风里。书院门楣上那块曾熠熠生辉的匾额已被摘下,留下空荡荡的痕迹,刺目而苍凉。
齐静春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承载无数理想与时光的屋舍与山峦,然后转身,握住我的手,登上那辆简陋的马车。
车轮辘辘,驶向未知的名为骊珠洞天的漫长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