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信笺,起身走到我身侧,手掌轻轻按在我肩头,传递着温厚的力量:“我娶你,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我心意相通,志趣相投。这与你的出身无关,与旁人的毁誉更无关。”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带着一种我极少听到的、近乎锋锐的冷意,“那些以门户出身论人,以流言蜚语伤人的,非但见识浅陋,心术亦已不正。其言可鄙,其心当诛。”
不久后,在一次有各方儒士参与的公开讲学中,当又有不和谐的声音试图影射“齐山主家事”时,齐静春并未如往常般以理辩驳,而是直接打断了那人的话头。
齐静春立于讲席之上,一身素朴青衫,身姿如松,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玉石坠地,回荡在寂静的讲堂:“诸君今日来此,是为论学问道,非为闲谈他人闺阁。然既有疑问,静春不妨坦言。”
满堂俱寂。
他略一停顿,目光坦然无惧:“吾妻,性行淑均,勤勉向学。于典籍校勘,能辨毫厘,于文章义理,常有卓见。静春敬其才,慕其德,方以三书六礼迎之。此乃静春个人之私,亦是静春审慎之择。若有疑吾妻才德不足者,可呈其著述,可当面辩难,静春与吾妻皆愿领教。若只会以出身门户妄加揣测,或听信市井流言蜚语,便在此大放厥词……”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寒潭映雪,扫过那几个神色不豫之人:“非但不能损吾妻分毫,反而徒显己身之狭隘浅薄,污了这论学之地!”
那几人面红耳赤,讷讷不能言。齐静春这番话,虽未能根绝所有流言,却如一道惊雷,明确划下了界限,震慑了不少暗处蠢蠢欲动的心思。
而我,在他的羽翼之下也并未被这些风雨击垮。我将更多的心力投入到那部日渐成型的注疏中。书稿虽未正式刊行,但在齐静春的默许与推荐下,开始在山崖书院内部小范围传阅,竟意外获得了几位以严谨著称的老先生的认可与赞许,认为其考据详实,见解不乏新意。
小小的认可,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外界的阴霾。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
齐静春与文圣先生及其他几位先生的书信往来,虽然依旧以探讨学问为主,字里行间却逐渐凝重。
势成骑虎,争论已失本真,恐非口舌能决。他不再对我隐瞒外界压力的严峻,但更多地,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我接触一些更深邃、也更危险的领域。儒家内部关于礼法,王霸,天人的激烈论辩,乃至于浩然天下文庙气运的关联。
“多知道一些,总不是坏事。”齐静春将一些罕见的残卷孤本寻来,放在我的书案上,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忧虑,“学问如舟,见识如水。水愈深广,舟行方能愈稳,纵遇风浪,也不至轻易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