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着他们走出藏书阁。暮色渐合,书院各处已挂起红灯笼,空气中飘散着食物温暖的香气和淡淡的硫磺味。阿良在前头与闻讯赶来的书院熟识先生大声说笑,左右抱着剑安静走在稍后。
齐静春与我并肩而行,他侧头看我,眼中映着渐次亮起的温暖灯火,轻声道:“吓到了吗?阿良前辈便是这般性子,并无恶意。”
我摇摇头,心中那点最初的窘迫早已被暖流取代。他的坦然,阿良豪爽中的关切,左右沉默里的支持,都让我真切感受到。
“没有。”我握紧齐静春的手,仰头微笑,“只是觉得……很好。”
前路或许依然会有风雨,但此刻,有灯火,有挚友,有身侧之人掌心的温度,还有弥漫在空气里属于人间节庆的灶糖甜香。
这个小年,似乎格外温暖。
小年夜的膳堂格外热闹。
阿良带来的酒果然不凡,一开坛,浓烈醇厚的酒香便盖过满桌菜肴的香气,带着北地风雪般的凛冽,又蕴着陈年窖藏的温厚。酒液呈琥珀色,在灯下漾着诱人的光。
“来来来,都满上!”阿良热情得像是这书院的主人,亲自执壶,先给左右斟了满满一碗,又转向齐静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齐小子,平时总见你端着,今儿小年,阿良前辈的面子,总得给吧?”
齐静春看着那即将盈出碗沿的酒液,无奈地笑了笑:“前辈,静春酒量浅薄,怕是……”
“怕什么!”阿良不由分说地倒满,“酒量都是练出来的!再说了,今儿什么日子?你刚宣布了这么大个喜讯,不喝个痛快说得过去?”他又笑嘻嘻地看向我,“姑娘也来点?这酒暖身,不伤人。”
我连忙摆手:“多谢前辈,我……不善饮。”
“那可惜了。”阿良也不勉强,给自己也倒满,率先举起碗,“管他娘的什么文脉气运,什么暗流汹涌,今儿过节,先喝痛快了再说!来,干了!”
左右默不作声地端起碗,与阿良一碰,仰头便饮,喉结滚动,一碗酒顷刻见底,面色却丝毫不变,只眼底似乎掠过极淡的属于节庆的松弛。
齐静春见状,知道推脱不过,也只得端起碗。他饮酒的姿态依旧斯文,不似阿良豪迈,也不像左右冷峻,只是缓缓饮尽,末了以袖轻拭唇角。但那酒显然极烈,一碗下去,他如玉的面庞上便迅速浮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眼尾,连带着那双总是清明的眼眸,也蒙上一层氤氲水汽。
阿良抚掌大笑:“好!这才痛快!”随即又不由分说地给他满上。
席间气氛渐酣。阿良本就是活络气氛的高手,天南海北的奇闻轶事信手拈来,说到兴起处,眉飞色舞,引得众人发笑。连素来寡言的左右,也在阿良说起某次两人联手拜访某座以护山大阵著称的仙家府邸,结果差点把人家阵眼当萝卜拔了的旧事时,几不可察地弯了嘴角。
齐静春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微笑着聆听,只是随着阿良一次次劝酒,他面前的酒碗空了又满。那薄红逐渐加深,从脸颊晕染至脖颈。他的坐姿依旧端正,背脊挺直,只是眼神越来越朦胧,看向我时,那目光像是浸于温水的琉璃,柔光不可思议,毫不掩饰依恋欢喜。
“静春,”我见他的眼神已有些涣散,趁阿良正拉着一位先生比划的空隙,低声劝道,“少喝些吧,这酒后劲怕是不小。”
齐静春闻言转过头,定定地看我,反应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同于平日温润含蓄的笑,而是毫无负担如孩童纯真的开心,直白得让我心头一跳。
“无妨的……”齐静春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吐字却还清晰,只是语速很慢,“阿良前辈带来的酒……是、好酒。心里高兴,便想多喝一点……”
他说着,竟又伸手去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