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静春夹起一块米糕，放入我碗中，动作自然。我抬头，正对上他温润含笑的眼眸。

阳光正好，落满肩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藏书阁内炭火融融，松木香气混着陈年书卷特有的味道，沉静安详。我正在整理一批新编目的古籍，按照齐静春订立的条目，将其归入相应的书架。

忽闻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爽朗笑声，那笑声恣意洒脱，毫无拘束，紧接着，是一缕虽极力收敛、却依旧锋锐逼人的无形剑气，如冷泉般沁入暖阁。

“齐静春！你小子别是又躲书堆里腌入味了吧？快出来，给你带了北边的好酒！”话音未落，阁门已被推开。

一个青衫落拓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腰间悬着一柄竹鞘长剑，步履随意，眉眼间带着浪迹天涯的疏阔神采。目光如电，瞬间扫过书阁，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怔，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哟，齐小子这竟还有位姑娘？面生得很啊。”

他身后，跟着一位白衣抱剑的冷峻男子，面容如刻，神色淡漠，周身气息却比前者更为沉凝锋锐，像一柄收入鞘中仍寒意逼人的名剑。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掠过我和四周的书架。

青衫男子见我不答，也不恼，自来熟地介绍：“我是阿良，这是左右。找齐静春那小子喝酒来的！姑娘怎么称呼？也是这书院的学子？”

阿良，左右。这两个名字如雷贯耳，我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还未等我组织好语言，齐静春已闻声从内室走了出来。他手中还拿着一卷刚校勘完的书稿，见到来人，面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先是对我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才转向二人：“阿良前辈，左右先生。此处是藏书重地，还请稍稍收束剑气，莫要惊扰了这些典籍的清净。”

“书阁怎么了？”阿良大大咧咧地在临窗的茶案旁坐下，顺手拿起案上一块待客的灶糖丢进嘴里，含糊道，“书阁才更该喝酒！佐书下酒没听过？再者，今儿小年，哪能没酒？”

他一边嚼着糖，目光却在我和齐静春之间滴溜溜转了转，忽然“咦”了一声，凑近齐静春，像猎犬般嗅了嗅，眉毛挑得老高。

“不对劲，很不对劲。”阿良摸着下巴，眼中闪烁促狭的光，“齐小子，你身上……怎么有股女子清甜气？”他故意拉长语调，瞥了我一眼，又看回耳根已悄然泛红的齐静春，猛地一拍大腿，“好哇！我说你怎么总窝在这书院不出门，原来竟是，那什么金屋藏——”

“前辈。”一块更大的粘性十足的麦芽糖精准地塞进了阿良即将吐出惊人之语的嘴里。齐静春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糖渍，他神色看似镇定，只是那抹红晕已从耳根蔓延至颈侧，“慎言。莫要唐突了……莫要唐突旁人。”

阿良被糖黏住嘴，好不容易扯下糖，灌了口自己带来的酒才顺过气，指着齐静春笑骂：“好小子！长本事了，会堵人嘴了！”

一直抱剑沉默的左右，此时目光也落在齐静春身上，又淡淡扫过我，声音冷冽简短，开口道：“修行之人，七情六欲，皆是关卡。情关亦是心劫，慎之。”

“劫什么劫！木头脑袋！”阿良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又换上笑嘻嘻的表情看向我，“姑娘别听他瞎说。我看这是大好事！齐静春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以前太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像，好看是好看，没点活气儿。现在多好！”

阿良冲我挤挤眼：“是吧姑娘？跟这么个闷葫芦在一块，辛苦你了，往后他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我被他说得面颊发烫，不知该如何接这滚烫的话茬，只得垂下眼盯着鞋尖。

齐静春轻叹一声，叹息里满是无奈，却也带着柔和。他走到我身侧，温声向我正式介绍：“这位是阿良前辈，这位是左右先生，皆是我可托付生死的至交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