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非需要圈养的雀鸟。她的心智、才学、乃至心性坚韧，远非寻常女子可比。我既认定她为道侣，便信她有能力与我并肩面对，而非仅仅受我庇护。我所要做的，是为她扫清不必要的阴诡障碍，提供她成长与施展的空间，而非将她禁锢于自以为是的安全之中。真正的危险，往往源于无知与隔绝，而非直面。”

崔瀺久久凝视着他，眼中情绪复杂难辨。闪过的惊讶，凝重，担忧，最终化作几乎被雪幕掩去的慨叹。

许久，崔瀺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中散开。他转身走回廊内，提起炉上已微沸的水壶，注入壶中，水汽蒸腾，茶香复起。

“罢了。”崔瀺背对着齐静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懒散，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缓，“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我自会替你多留意些暗处的风吹草动。毕竟，”他侧过半张脸，余光扫向依旧立于纷飞大雪中的挺拔身影，“同门一场。”

崔瀺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传入齐静春耳中：“不过，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险阻重重。你既要护着她走下去，便需有粉身碎骨、百折不回的觉悟。他日若遇艰难困厄，心灰意冷之时，莫要后悔今日抉择。”

齐静春抬手缓缓拂去肩上袖上积聚的雪粒，素青衣袍下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如竹，他望着崔瀺被茶烟水汽略微模糊的背影，声音平静而坚定，穿透风雪：“绝不后悔。”

崔瀺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壶嘴倾泻的水流也在空中凝滞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朝身后摆了摆手，姿态随意。

齐静春终于迈步，踏上石阶，走入廊下，端起石几上那杯一直未动的茶。茶水早已微凉，入口初时清苦，细品之下，悠长回甘自喉间缓缓升起，暖入肺腑。他慢慢饮尽，将空杯轻轻放回原处，杯底与石面接触，无声无息。

而后，他对着崔瀺的背影，拱手，躬身，郑重一礼。

礼毕，他转身，走入渐渐细密如帘的雪幕之中。素青的身影沿着来时覆雪的石径，稳稳远去，步履从容，不见丝毫迟疑彷徨，最终消失在郁郁苍苍、雪压枝头的竹影尽头。

崔瀺这才缓缓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望着石径上那一串渐被新雪覆盖的足迹，许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檐角冰棱低垂，一滴融化的雪水坠下，在石阶上溅开细微的水花。

崔瀺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氤氲茶烟与风雪之间，几不可闻：“但愿你这份决绝，真能护得住你想护的一切。”

远处山峦隐在茫茫雪幕之后，天地苍茫一色，而那坚定远去的背影，与即将因他这一步而掀起的更汹涌暗流，却在崔瀺眼中清晰无比，久久不退。唯有茶炉中炭火犹红，映着崔瀺深邃难测的眼眸。

雪落无声，覆盖来时清晰的足迹，覆盖方才廊下那一场关乎情义道统与生死抉择的争锋。

齐静春沿着覆雪的石径缓缓而行，素青袍摆拂过道旁低垂的竹枝，带落簌簌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