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无声飘入廊下,落在齐静春素青的肩头,洇开更深的水迹。
齐静春没有后退,迎着崔瀺犀利如刀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吐出八个字,如金石坠地,“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崔瀺一怔,眼底闪过愕然,显然没料到齐静春的回答如此迅速,直接得不留余地。
随即,崔瀺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雪院中突兀回荡,惊起竹梢数只觅食雀鸟,扑棱棱飞入灰蒙天际。
“好!好!这才像话!这才是我认识的齐静春!”笑声渐歇,崔瀺眼中却并无多少欢愉,反更添凝重与难以察觉的慨叹,“不过,你可想清楚了?明媒正娶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崔瀺转身,负手望向漫天细雪,声音沉缓:“意味着她将正式站到台前,不再仅仅是颇有才学的后辈,而是你齐静春昭告天下的妻子。从此,她的言行举止,她的安危荣辱,都将与你,与山崖书院,与文圣一脉的兴衰存亡紧紧捆绑。她会从可能被忽略的暗处,变成某些人眼中最醒目也最易击破的靶子。”
“我会护她周全。”齐静春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蕴藏着千钧之力,字字铿锵。
“拿什么护?你的文胆?你的道理?还是你这身尚未臻至化境的修为?”崔瀺倏然回身,气势陡然迫人,他如连珠箭发,字字诛心,“文圣一脉如今风雨飘摇,旧敌未去,新忧又生。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等着你行差踏错,抓你的把柄。你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可走,亦将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崔瀺目光幽深:“她若只是你暗中照拂的侍女,学生,那些自持身份的老家伙或许还碍于颜面,不屑直接对她下手。但若成了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算计,卑劣手段,便会如附骨之疽,层出不穷。你防得住明枪,可躲得过所有暗箭?”
“师兄所言,她若只是学生侍女,或可暂避锋芒。然则,此念差矣。”齐静春继续道,声音在风雪声中显得格外沉静,“我辈读书修道,若连身边最珍视之人都需隐匿藏拙,方可苟全,那所守之道,所护之理,与独善其身的周全,又有何异?”
齐静春静立雪中,任由雪花落满肩头发冠。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拂去眼前模糊视线的雪沫,眸中清澈坚毅,仿佛涤尽所有犹豫彷徨。
“也正因如此,”齐静春开口,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雪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才更要明媒正娶。”
齐静春的素青衣袍在风中微振:“我要让这书院,这儒林,这天下有心无心之人全都知道,她是我齐静春以三书六礼、郑重聘娶的妻子。从此,她的身后,站着的是我齐静春,是整个山崖书院,是文圣一脉尚未断绝的风骨与担当。谁若想动她,便需先跨过我齐静春,便需掂量,能否承受此般因果。”
话音落下,雪势骤然转急,漫天琼玉纷纷扬扬。
“你未免太过自信。你可知,有些风雨,非人力可挡?有些算计,防不胜防。你将她置于身侧,便如将最珍爱的瓷器置于激流礁石之间。你的屏障,或许挡得住明面的刀剑,却未必滤得尽暗处的毒涎。”
齐静春毫不犹豫,语气笃定:“我信她,亦信我们之间的缘分与心意,足以涤荡浊流,共克时艰。”
崔瀺摩挲着杯沿,目光投向院外越发密集的雪幕:“人心易变,世事难料。今日之誓,他日或许便是枷锁。你既要行此险招,我便再啰嗦一句,莫要让你对她的珍视,变成束缚她的牢笼,亦莫让这份情意,成为拖垮你道心的负担。情之一字,最是难测,可载舟,亦可覆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