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文会的后半程,表面上依旧论辩风生,暗地里却似有无数道目光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罩在我们三人身上,尤其是端坐主位神色如常的齐静春。
齐静春依旧风度翩翩,主持调度井井有条,言谈举止无可指摘。他依旧主持调度,引经据典,甚至比先前更为从容周详。
每当崔瀺再次开口,无论说的是什么,我都能察觉到齐静春搭在案几边缘的手指会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虽只是一瞬,随即松开。他不再看崔瀺所在的方向,目光总是沉稳地落在发言者身上,或凝视空白不知思索何事。
眼神深处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将所有真实情绪都封冻其下,只透出令人心生寒意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形于色的怒容都更让人不安。
崔瀺恍若浑然未觉,或者说,他乐于见到齐静春这副模样。在与旁人议论某个古音韵难题时,崔瀺忽然将话头似无意般引向我:“……说到此处,倒是想起,静春你身边这位小友,于乐府古题似乎颇有心得?前番便听闻注疏已成,不知其中对此类音转现象,可有所辨析?”
全场的目光,霎时又聚拢过来。
齐静春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崔瀺。他的脸上浮现礼节性的笑意,但眼底暗冰似乎更厚了些。
“崔师兄消息灵通。”齐静春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像溪水流石,“她确有些浅见,不过是初学试笔,尚未敢称心得,更不敢当师兄如此挂怀。至于音韵细节,今日文会主旨在于经义大道,这些微末技节,还是不在此处赘述,以免扰了诸位清听。”
他四两拨千斤,既维护了我,又将话题轻轻挡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有他袖袍之下,那只搭在膝上的手,再次悄然握紧,这次持续的时间,似乎比之前更长了一息。
那不只是针对崔瀺今夜轻佻言辞的愤怒,对于珍视之物被屡屡置于微妙境地,被随意评点试探的近乎本能的凛然守护之意。
崔瀺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倒也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其他。
终于,当最后一位耆老慢悠悠讲完一段先贤轶事,今日的盛会宣告暂歇。众人起身,互相揖礼寒暄,场面重新活络起来。
齐静春起身做结语,言辞典雅,气度从容,仿佛方才的针锋相对与暗潮涌动都未曾发生。只有我知道,他那看似温和的眸光背后,深埋着怎样一座亟待喷发却又被强行按捺的火山。
崔瀺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踱步过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目光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一瞬,又落到齐静春脸上。
“今日叨扰了,静春师弟主持得当,颇有气象。”他语气随意。
“崔师兄能来,文会增辉。”齐静春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崔瀺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潇洒离去,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齐静春周身的紧绷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一线。他并未立刻回头看我,而是仍旧站在原地,目视着崔瀺离去的方向,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轮廓分明,也格外冷硬。
文会在看似圆满的氛围中散去。众人三三两两地寒暄离去,偌大的厅堂渐渐空寂,只剩下侍童轻手轻脚收拾杯盏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辉煌的灯火依次熄灭,只留下几盏守夜的孤灯,将空旷冷清的厅堂映照得影影绰绰。
厅堂内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寂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我轻轻走到齐静春身侧,没有立刻说话。良久,听见他从胸腔深处叹出一口气,随夜风的凉意,落在寂静里。
齐静春转过脸来看我。他眼底那些薄冰般的克制尚未完全消融,但在对上我目光的刹那,那压抑的冰层深处,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流露出此前压抑在其下被寒冰覆盖已久的灼人情绪,不单是怒意,更有深切得几乎刺痛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