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我们之间因崔瀺而起的若有若无的薄冰似已彻底消融。
虽然齐静春依然会在我偶尔不经意提起崔瀺的某句奇谈或某个见解时,不自觉地微微抿紧唇角,眸色转深,但他已不再过多表露那份介怀,而是以一种更坦然,甚至带着些许温和主权宣示意味的方式,来悄然覆盖或淡化崔瀺留下的痕迹。
他会花费更多时间,陪我查证辨析崔瀺随口提及的那些偏门典故或历史疑案,引经据典,找出更为权威系统的史料佐证。他会精心挑选,带我去聆听真正德高望重,学问扎实的老儒讲座,沉浸在严谨而深邃的学术氛围中,而非追求市井轩社那类猎奇喧嚣。
一次,我正为他调拭琴弦,闲谈间说起崔瀺先生早年游历时听闻的某地奇异风俗,言语间不禁流露出对其见闻广博的赞叹。齐静春原本轻拢慢捻的指尖忽然在弦上轻轻一滑,发出一声不甚和谐的短促颤音。
齐静春神色未变,垂眸继续调试着琴轸,只淡淡道:“崔师兄性好山水,足迹遍及四方,所见所闻光怪陆离,确非寻常埋首书斋者可比。”
语罢,他忽然抬眸看我,状似不经意地问:“说起来,崔师兄游历四方,想必收集了不少奇珍异物。他可曾赠予你些许,以作清玩之用?”
我一怔,未料齐静春会突然问及此,虽觉有些突兀,仍如实答道:“崔先生行事洒脱不羁,于身外之物不甚看重。我能得他偶尔点拨学问,已属幸事,他岂会特意馈赠我实物?”
齐静春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未再多言。而接下来流淌出的琴音,比方才更加清越流畅,圆转自如,仿佛无形细微的滞涩,已随着我那句回答而被悄然抚平化去。
转眼已至深冬,文圣一脉各书院齐聚山崖书院的岁寒文会。
此次山崖书院的盛会规模远超以往,不仅北地儒学俊彦云集,连几位久不露面、德高望重的文脉耆老也破例出席。我因前番注书赢得些许清名,加之齐静春鼎力推荐,终得以正式列席与会,而非仅作侍墨记录之职。
文会之上,我真正见识到齐静春在儒林年轻一代中卓然超群的声望与地位。他从容主持各方论辩,调停异议,引经据典如数家珍,言谈间那份沉稳恢弘的气度,开阔包容的胸襟,令许多心高气傲的学子也由衷折服。我坐于席间,望着光华内敛,挥洒自如的他,心中充盈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倾慕。
这般规模远超以往的盛会,崔瀺自然不会缺席。他依旧特立独行,姗姗来迟,而一旦出现,便轻而易举成为焦点。论辩场上,崔瀺言辞犀利如刀,往往三言两语便将对手驳得哑口无言,却又总在关键时刻,抛出一个匪夷所思却发人深省的全新角度,引得满堂哗然继而深思。不少年轻气盛、崇尚才辩的学子围拢在他身边请教,崔瀺也来者不拒,侃侃而谈,神采飞扬。
齐静春始终端坐主位,从容主持,面上带着惯常的温煦笑意,风度无可挑剔。
崔瀺又一次以其标志性的机锋巧辩赢得满堂喝彩,并状似无意地朝我所在的方向瞥来一个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眼神。
文会中途歇息,众人散开交谈。我正欲起身去寻些茶水,崔瀺便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我的席前。
在周围几位先生学子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崔瀺将一卷以古朴羊皮包裹的卷轴递了过来,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附近几人听清:“喏,上回答应你的海国残卷拓本,今日正好带来。里头有几个鬼画符般的记号,我瞧着像一些象形的画。你这丫头对稀奇古怪的文字向来有些嗅觉,拿回去琢磨琢磨,说不定你能写点新鲜东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