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齐静春对我那部即将刊印的书稿,越发事无巨细地关切起来。他不满足于最初那篇已属上乘的序言,又反复推敲,字斟句酌地修改了数处,使其立意更加高远,文辞愈发凝练精当。甚至,他亲自出面,联系了另一家以刊印精良、选纸考究、于文人雅士间口碑卓著的老字号书坊,重新安排了刊印事宜。其用心之深,远超寻常。
当第一批散发着清雅墨香、装帧古朴雅致的样书送到我手中时,齐静春眸中闪烁的光彩,竟似比看到自己的心血之作付梓还要明亮,还要纯粹地喜悦。
齐静春握着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那并列的两人名讳,声音温和,如磐石坚定:“你的才思,你的心血,理应被更多人看见,珍视。前路漫漫修远,但我必会常伴左右,看你以笔墨为杖,一步步走出独属于你的,清朗开阔的天地。”
书稿正式刊行后,虽未引起市井喧哗,却在北地几所重要书院及部分真正懂行的学者间,获得了颇为扎实的认可与私下赞誉。
饮溪书院的山长甚感欣慰,特地在藏书阁二楼僻静处,为我辟出一间小巧却敞亮的专室,供我潜心从事古籍整理与注疏研究。我的处境自此悄然改变,虽名义上仍是书院书吏,实则已享有了近乎客卿先生的礼遇与治学自由。
这日午后,我正在专室中梳理一批新到的金石拓片,忽闻门外传来熟悉的、略带慵懒的脚步声,接着是折扇轻叩门框的声响。
“哟,小丫头,我看见你出书了,真在这儿弄出名堂了?”崔瀺依旧是那副落拓不羁的模样,斜倚在门框上,手中折扇轻摇,带着笑意的目光扫过满室书卷和我案头那叠写满批注的新稿,“看来齐静春那小子,养花的本事倒是不错。”
这话说得随意,语气中却带着他特有的意味深长的调侃,让我脸颊不由得微微一热。
崔瀺也不客气,径直走进来,随手拿起我新注的一页稿纸,略略扫了几眼,眉梢一挑:“有点意思。不过这里,”他指尖精准地点在一处关于前朝官制变迁的注释旁,“你引的例子倒是太过简略,怕是没厘清里头那桩隐秘要节。正巧,我早年游历时得了一份私人笔记,记了些野史秘闻,回头让人誊抄一份给你,你可参考着学学。”
我忙起身道谢。
崔瀺摆摆手,浑不在意:“当初留你在书院,不过是觉着你眼里那点光,不像那些被故纸腌入味的木头疙瘩。如今看来,倒也没白费我那点眼力。”
他顿了顿,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齐静春把你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就是忒讲究了些,难免失了几分鲜活气。改日得了闲,带你去城西轩社转转,那儿收着些刚从海船上飘来的残卷零札,沾点市井味,可比闷在这儿光啃这些晾干了的学问有趣得多。”
我正因崔瀺这突如其来的邀约而不知如何婉拒,门口光线忽地一暗。
齐静春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门外,月白袍衫一丝不苟,神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眸子,在映入室内光线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崔师兄。”他拱手为礼,姿态无可挑剔。
“齐师弟。”崔瀺转身,笑容不变,甚至更灿烂了些,“正说起你。看来我把这丫头交给你指点,倒是找对人了。”
齐静春缓步走进来,步履从容,却极自然地站到了我与崔瀺之间,身形微侧,恰好将我半掩于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