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石板路上轻微颠簸,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规律声响。
许久,齐静春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他荐他的,我荐我的。”
“你放心,你的书定会成为最好的。”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温润有力。
不是安慰,不是鼓励,而是他齐静春基于对我与对这部书稿全部的了解与信任,所做出的判断。也不是源于比较,不是源于压倒他人的野心,而是源于对我们共同耕耘的这片天地的全然信心。
“静春。”我轻声唤他。
“嗯?”他应着,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我注疏此书,是因为乐府古题本身令我着迷,是因为你引领我窥见其中堂奥,从未想过要与任何人、任何书争个高下。”
齐静春凝视我良久,眼底最后一丝难以名状的微澜终于彻底平息,化作澄澈温柔。他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更深的自省与珍视。
“嗯。”他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里,此刻清晰映着我的身影,深邃专注,不见丝毫阴霾,更为坚实的笃定,“学问之道,贵在求真明理,寄情抒怀,本无高下之分,只有心诚与否。我方才那一瞬,竟也落了下乘。”
车厢内恢复了宁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规律声响,和彼此的平稳呼吸。齐静春没有松开我的手,他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侧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静。
许久,齐静春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浸透了回忆的暖流,眼底的光微微颤动,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深处最柔软的弦:“方才闭目时,其实并未深想掌柜之言,更多是想起你初执笔时的模样。下笔谨慎,时常蹙眉沉吟,遇到疑难处,总会先抬眼寻我。”
齐静春眼底漾开一层极温柔的光:“如今,你已能独自梳理脉络,辨析源流,笔下见解日益从容笃定。方才在文斋,听你与掌柜商议版式用纸,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再次抚过我的手背,那触碰里含着难以言喻的珍重:“看你成长如此,我心中……很是欣慰。”
这话语里的温度,比他此前任何一次直接的赞扬都更让我心头滚烫。那不是师长对后辈的嘉许,而是伴侣对知己成长的由衷喜悦,是见证者也是同行者的骄傲。
“是因为有你。”我迎着他的目光,回答,“没有你,我走不到这里。”
齐静春凝视我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那目光深邃专注,几乎要将此刻的我镌刻进去。
温存柔软在沉默中滋长,缓缓拉近无形的距离。齐静春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我的眉眼,最终停留在我的唇上。那目光不再只是温和的注视,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他的身体朝我倾近了半分,月白色的衣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气息笼罩过来。
“可以吗?”
那三个字压得极低,嗓音哑了一层,裹着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克制,狭小的车厢内仿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贴近,热气几乎拂过我的唇角。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在他深邃的凝视下,我几乎无法思考,只凭着本能,极轻极快地点了下头。
得到应允的眼底最后一丝克制也融化为深邃柔情。他不再犹豫,缓缓靠近。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我的那一刹那。
“吁——!”
马车夫一声清晰的吆喝,车轮戛然而止,车身随之轻轻一顿。
惯性让我们微微前倾,那近在咫尺的距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停顿打断。齐静春及时稳住身形,扶住了我的肩。
“饮溪书院到了,齐先生。”车夫在外恭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