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我终于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这才发觉脖颈也发僵。刚要活动一下，一双温暖的手已轻轻按上我的肩。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地揉捏着紧绷的肌理。

我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向后靠了靠。齐静春的气息就在身后带着淡淡的书墨香和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

“这些日子，你太耗神了。”齐静春低声说，手下动作未停，“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不在朝夕之功。”

“我知道。”我闭上眼，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只是想着，得快些做完，才好……”

“好什么？”齐静春声音里带着笑意，手指力道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肩颈的酸痛。

“好让你这个第一个读者，早些看到完整的模样。”我睁开眼，回头望他。

他停下了动作，双手转而扶住我的肩，弯腰与我对视。昏黄的光晕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暖边，他眼底的笑意深邃而明亮。

“我就在这里，一直都在。”齐静春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所以，不必赶，我要看的是你最从容，最好的模样。”

那一刻，风透过半开的窗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也拂动了案头我们共同写下的字句，沙沙的声响。

“嗯。”我点头，伸手覆上他放在我肩头的手。

他的手翻转过来，与我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暖踏实。

日子便在这样隐秘的甜蜜中静静流淌。我注释的《乐府古题要解》初稿终于完成。齐静春仔细审阅后，亲自提笔作了一篇情真意切，见解精辟的序言，提议可将书稿送往与山崖书院素有往来的书坊刊印。

刊印之事需与书坊当面接洽细节，齐静春主动揽下，不过执意让我同行。

那日，我们一同乘车前往城中书坊文斋。

马车辘辘，穿过晨雾初散的街巷。齐静春坐在我对面，偶尔掀帘看看窗外街景，间或与我低声交谈几句书稿版式用纸的偏好，温和从容。

文斋掌柜显然与齐静春相熟，见他亲至，十分殷勤周到。洽谈过程颇为顺利，稿本版式、用纸印数等细节逐一商定。齐静春始终端坐一旁，安静倾听，只在关键处温和补充一二，将主导权完全交予我。掌柜起初略有讶异，很快便心领神会，对我愈发客气尊重。

末了，掌柜笑容满面地奉上新茶，似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文圣门下真是人才济济。说来也巧，前些时日，崔东山崔先生也荐了一部书稿来刊印，是北边观湖书院一位陈姓才子的注疏，崔先生还亲自作了跋文，极为推崇，已安排在下月的刻印日程了。”

齐静春正端着茶盏，闻言，他面上笑容未变，依旧温和从容，只将茶盏轻轻放回案几：“哦？崔师兄也荐了书稿？这倒是巧了。不知是哪位高足佳作？”

“是观湖书院的陈公子，年纪轻轻，于地理水道之学颇有造诣。”掌柜答道。

“崔师兄眼光独到，所荐定然不凡。”齐静春颔首，语气平稳无波，随即便自然地将话题引回我的书稿刊印事宜上，询问起具体的刻工与装帧细节，仿佛方才那段插曲只是寻常闲谈。

然而，坐在他身侧的我，却敏感地察觉到，他周身那总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气息，似乎几不可察地收敛沉静了瞬。如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虽无甚波澜，却有暗流轻轻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