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马车上,暮色初临,车帘外街市的喧嚣渐渐褪去,车厢内一片安静。齐静春靠坐着,闭目养神,姿态沉静如常。暮光透过车帘缝隙,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我坐在齐静春对面,目光悄然描摹他沉静的侧脸。光影在车厢内游移,时而掠过他线条清隽的下颌,时而拂过他搭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
他右手食指正轻叩膝上衣料,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而缓慢,若非我对他的习惯早已了然于心,几乎要错过这细微的动静,平日里讲学时叩击往往从容不迫。此刻那指尖起落似乎藏着比一寸思量。
齐静春的平静应对无可指摘,他展现的风度与涵养,甚至赞扬崔瀺的眼光。可此刻指尖无声叩问自心,却显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掌柜那几句无心之言,激起的涟漪或许细小,却实实在在地扩散开了。
是否是他曾说过的,崔瀺是先发现我,引我入门的人。这份认知像一枚埋在他心底的细刺,平时无碍,却在某些时刻被轻轻触动。他应并非介意崔瀺荐书,而是介意任何可能模糊掉他与我之间这份独特联结的事物,尤其是当那个名字是“崔瀺”时。
马车轻轻一顿,似乎过了某处小坎。
齐静春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昏暗的车厢内,依旧澄澈温和。他看向我,唇角自然地牵起惯常的弧度:“累了?”
我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那只手背,指尖的微动停了下来。
他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
“静春,”我轻声开口,决定不绕弯子,“你在想什么?”
齐静春沉默了片刻,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马车辘辘前行,窗外的灯火偶尔流泻进来,在他眼中投下明灭光影。
“确有念起许多。”齐静春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带坦诚质地,“想起师兄的性情,识人慧眼,终究是先于我的那一个引路人。”齐静春顿了顿,看向我们交握的手,“你的书稿,于我意义非凡。今日之事,像一面偶然悬置的镜子,让我不由得自问,我所做的,是否足够清晰地向这世间表明,这份心血,与独属于我和你的道路。”
他的直言不讳让我心尖发软。他没有否认那份微澜,反而将它剖白,化作更深沉的珍重告白。所想,所衡量,是在确认我们之间这份心血与心意的独特性。
齐静春那看似云淡风轻,包容万象的胸襟之下,对于恰好触及我们之间那份独特联结的事,心绪并非狭隘嫉妒,而更像是一份专属被无意间对照,甚至可能被模糊边界时,本能的审慎与在意。
今日之事便是如此。齐静春带我刊印,亲自作序,奔走接洽,这本是我们之间学问传承与情感联结的一件郑重之事。而恰在此时,听闻崔瀺也在为另一位领域不同的年轻才子的书稿奔走推许,“亲自作跋,极为推崇”,两相提携对照在无意间形成了微妙并置。
“那本序言,你写的每一个字,早已胜过千言万语的表明。”我握紧齐静春的手,看着他的眼睛,“静春,我走的是你指的路,用的是你教的方法,成稿后第一个想到的读者,审阅者,作序者,都是你。崔先生或许曾推开一扇门,但真正领我走进殿堂,教会我观看理解,创造其中万千气象的,是你。这份专属刻在每一页注疏里,也刻在我心里,谁也模糊不了,替代不了。”
齐静春静静地听着,眼中光影逐渐沉淀为深切的柔和。那层因外界无意触碰而生出的极淡薄雾消散,被更坚实的温暖所取代。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是全然的释然与温柔。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在我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