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的信一共十二封。我写了十二封,他回了十二封。每一封的背面都有他的字迹,刚劲有力,像刀刻的。第一封:“到了。冷。穿了。合身。很快。我也想你了。”第二封:“雪很大。你的桂花糕很好吃。碧桃做的?替我说谢谢。”第三封:“叛军退了。我受了点伤。不严重。别担心。”第四封:“你的信我每天看三遍。早上看一遍,中午看一遍,晚上看一遍。看完才能睡着。”第五封:“今天是你走了以后下的第一场雪。我想起你坐在槐树下的样子。头发上落了一片叶子。你自己不知道。”第六封:“中衣洗了。没干。今天没穿。穿了你做的另一件。你说你只做了一件。其实你做了一件半。那半件你没做完,我让碧桃做完寄来的。碧桃说你不让她说。我不说。我写。”
碧桃在旁边看到这一封,脸红了。她说她不是故意瞒着我的,是将军求她做的。她说将军求人的样子很可怜,她不忍心拒绝。我说他求人的样子什么样?碧桃说就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你,一句话不说,看得你心里发毛。我笑了。沈渡的耳朵红了。
第七封:“今天打了胜仗。俘虏了叛军的一个将领。审他的时候他在骂我。我问他你骂够了没有。他说没有。我说那你继续骂。他骂了一个时辰,骂累了,自己招了。北境的人都这样,骂够了就说实话。”第八封:“你的信越来越短了。上一封只有三句话。是不是没什么想说的?没什么想说的也行。写个‘在’字就行。让我知道你在。”第九封:“在吗?”第十封:“在。”第十一封:“今天收到你的信。你说你在看月亮。我也在看。北境的月亮没有京城的圆。但一样亮。因为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第十二封:“明天出发。十天后到。等我。”
我把十二封信按顺序排好,一封一封地读,一封一封地哭。碧桃在旁边递帕子,递了一块又一块。赵小旗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一脸茫然。碧桃说你不懂,赵小旗说确实不懂。碧桃说你以后娶媳妇了就懂了。赵小旗说我以后娶媳妇了也不懂。碧桃说那你娶不到媳妇。赵小旗的脸红了。
沈渡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哭,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红得像要滴血。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我问。
“早点给你,你会哭。”
“我现在也哭了。”
“那至少我在你面前。你哭了我可以擦。”
“你擦得我脸疼。”
“下次轻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很温暖的东西,像炉火,像阳光,像母亲酿的桂花酿。我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但我不敢。不是因为怕答案,是因为怕听到答案之后,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沈渡。”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碧桃把赵小旗拉进了厨房,久到隔壁的大婶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久到院子里的梧桐树落下一团雪,扑簌簌的,像在偷听。
“暮家灭门那夜。”他说,“你坐在囚车里,穿着我的披风,头发散着,脸上有血。你对我笑了一下。你说,‘将军,现在可以押我回去了吗?’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亮得像北境的星星。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亮的星星。”
“所以你对我是——一见钟情?”
“不是一见钟情。是那一瞬间,我的心跳了一下。然后一直跳,一直跳,跳到现在。停不下来了。”
我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今天哭了太多次了,眼睛都哭肿了。但我控制不住。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不是疼,是酸,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再也撑不住的酸。
“沈渡,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知道。”
“你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要说这么好听?”
“好听吗?”
“好听得要命。”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那是笑。他在笑。这个从来不在人前笑的人,在我面前笑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很好看,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很暖。
“以后天天说给你听。”他说。
“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碧桃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们在说话,又缩了回去。厨房里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红烧肉的香味飘了出来,混着雪的气息,混着冬天的凉意,混着幸福的味道。
那天晚上,碧桃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蛋花汤,还有一只炖鸡。她说今天是个大日子,要好好庆祝。我问今天什么大日子。碧桃愣了一下,说将军下聘的日子。我说下聘是昨天。碧桃又愣了一下,说那今天是什么日子?我说不知道。碧桃想了想,说那就是普通日子。普通日子也要好好吃饭。我说对,普通日子也要好好吃饭。
我们吃饭。沈渡喝了三碗汤,吃了两碗饭,把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碧桃高兴得不行,说将军你多吃点,你太瘦了。沈渡说他不瘦,碧桃说瘦,在北境饿的。沈渡说北境不缺粮,碧桃说那你怎么瘦了。沈渡说打仗打的。碧桃说那以后不打仗了。沈渡说好,以后不打仗了。碧桃说真的?沈渡说暂时不打。碧桃叹了口气,说暂时也好。
吃完饭,碧桃和赵小旗在厨房洗碗。我和沈渡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灯笼。雪已经停了,院子里一片洁白,月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夜暮。”
“嗯。”
“你想在哪里办婚礼?”
“不是舅舅操办吗?”
“他操办他的。我想听你的。”
我想了想。“暮家旧宅。后院的梧桐树下。我母亲在那里埋了桂花酿。我想在那里成亲。让她看见。”
沈渡握住我的手。“好。就在暮家旧宅。梧桐树下。”
“可是暮家旧宅烧了大半,只剩后院几间偏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