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都哭了?”
“高兴的。”碧桃说。
“高兴为什么要哭?”
“说了你不懂。”
“哦。”
赵小旗缩回头,继续炒菜。厨房里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飘了出来,混着雪的气息,混着冬天的凉意,混着幸福的味道。
那天下午,顾衍之来了。他带来了一本书,厚厚的,封面上写着“婚仪考”三个字。他说这是大梁的婚仪典籍,从纳采到亲迎,每一步都有规矩,不能马虎。我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我头疼。
“舅舅,能不能简单点?”
“不能。”顾衍之说,“你是暮家的女儿,沈渡是朝廷的将军。你们的婚事不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是暮家和沈家的事。规矩不能少,礼数不能缺。”
“暮家就我一个人了。”
“还有我。”顾衍之说,“我是你舅舅。暮家没了,苏家还在。我替暮家操办。”
我看着顾衍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舅舅。这个词我从前没有,现在有了。他提前三天知道长公主要灭暮家满门,他什么都没做。他为此内疚了一辈子。他想补偿我,用他能做到的一切方式。我不需要他的补偿,但我需要他。需要这个舅舅。
“好。”我说,“舅舅操办。”
顾衍之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春天的风,吹在脸上痒痒的。他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忍了回去,忍得很辛苦。
“那我去准备了。”他站起来,理了理袍子,“夜暮,沈渡是个好人。你会幸福的。”
“我知道。”
顾衍之走了。碧桃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她说顾太傅给的,说是给大小姐的嫁妆。我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红色的嫁衣。大红的面料,金线的刺绣,凤凰的图案,栩栩如生。嫁衣很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苏家的嫁衣,顾衍之说,母亲当年出嫁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母亲穿过的嫁衣,现在传给我了。
我把嫁衣贴在脸上。面料很滑,很凉,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暖,很软,摸起来像丝绸。她穿着这件嫁衣嫁入了暮家,生了我,养了我,保护了我。她死在长公主的刀下,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求殿下饶她一命”。她没有等到我出嫁,没有看到我穿这件嫁衣。
“娘,”我在心里说,“我要嫁人了。他叫沈渡。他是将军,打过很多仗,受过很多伤。他对我很好。他会照顾我一辈子。你放心。”
风吹过院子,梧桐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回应我。碧桃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沈渡没有走。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像一个银色的灯笼。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在想北境。”沈渡说,“北境的月亮没有这么圆。但一样亮。我每次看月亮的时候,都会想起你。”
“想起我什么?”
“想起你坐在槐树下,穿着我的披风,头发上落了一片叶子,自己不知道。”
“你每次都想起这个?”
“每次都想起这个。”沈渡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夜暮,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不是不怕我的刀,是不怕我的心。你能听见我的心声,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知道我是谁。你没有躲开我,没有害怕我,没有觉得我是怪物。你只是看着我,然后笑了。你笑的时候,我觉得北境的雪都停了。”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沈渡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他的手指粗糙,有茧子,擦得我脸疼。但我没有躲。
“沈渡。”
“嗯。”
“我也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能保护我,是因为你是你。你是沈渡,你是那个在暮家灭门那夜救了我的人。你是那个在青崖山上为我挡刀的人。你是那个在冷宫里把我抱出来的人。你是那个每天给我送桂花糕的人。你是那个在北境给我写信的人。你是那个穿着我做的中衣舍不得换的人。你是那个在雪地里向我求婚的人。你是你。我喜欢你。”
沈渡把我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很紧,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了。他的肩膀在抖。他在哭。无声地哭。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雪已经停了,院子里一片洁白。远处的钟鼓楼敲响了亥时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缓慢。
我们在月光下拥抱着,谁都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陪伴不需要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