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钟鼓楼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沉闷。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很多。碧桃大概也醒了,因为东厢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翻箱倒柜。
我起床,洗漱,换了衣裳。换了三套。第一套太素,第二套太艳,第三套——月白色的上襦,鹅黄色的下裙,和沈渡送我那套很像,但不是那套。那套我收起来了,舍不得穿。这套是碧桃新做的,她说等将军回来的时候穿,穿新的,好意头。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月白色的衣裳衬得皮肤很白,鹅黄色的裙子让整个人看起来暖暖的。头发梳了又拆,拆了又梳,最后只简单地挽了一个髻,插了一支银簪。碧桃说太素了,我说就这样。他喜欢素的。
卯时三刻,赵小旗来了。他骑着一匹白马,在门口喊了一声“夜姑娘,将军到了城门口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起来,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碧桃拉着我的手,说大小姐别紧张。我说我没紧张。她说你的手在抖。我低头看了看,手确实在抖。
赵小旗带路,我和碧桃跟着去了城门口。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士兵,有百姓,有商贩,还有几个朝廷的官员。他们都在等班师回朝的队伍。北境打了胜仗,叛军主力被歼灭,这是大梁这几年来最大的一场胜利。皇上很高兴,说要亲自迎接。但皇上身体不好,太傅劝了几句,改成太子代迎。太子今年十五岁,站在城门口的台阶上,穿着明黄色的太子服,表情严肃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我没有看太子。我一直在看城门外的官道。官道很长很长,消失在远方的晨雾里。晨雾很浓,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但我听见了。马蹄声,很多很多马蹄声,从远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步声,车轮声,铠甲摩擦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一支军队正在靠近。
辰时整,第一匹马出现在晨雾里。黑色的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色铠甲,腰间长刀,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脸被晨雾遮住了,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形我认得。沈渡。
他骑马出了城门,身后是长长的队伍。士兵们整齐地列队,步伐一致,铠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光。旗帜在队伍上方飘扬,上面绣着一个“沈”字,笔画刚劲有力,像刀刻的。百姓们欢呼起来,有人扔鲜花,有人扔彩带,有人喊“将军威武”“大梁万岁”。沈渡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的脸上。
那一眼很长很长。长到我觉得时间都停了。长到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长到我觉得只有我们两个人。他骑马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瘦了,也黑了,眼下的青黑很重,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回来了。”他说。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一颗一颗地掉在地上。他没有擦我的眼泪,只是看着,看着看着,他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他的手指粗糙,有茧子,擦得我脸疼。但我没有躲。
“你说二十天。”我说,“第二十天。”
“算得这么准?”
“每一天都在算。”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那是笑。他在笑。这个从来不在人前笑的人,在城门口,在万千百姓面前,笑了。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铠甲很凉,硌得我生疼。但他的手臂很紧,紧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擂鼓一样撞着我的胸口。
“夜暮。”
“嗯。”
“我回来了。”
“嗯。”
“不走了。”
“嗯。”
“至少暂时不走。”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欢迎回来。”
沈渡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虽然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低沉的,沙哑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他说这是他在北境这几个月的第一个笑。我说我不信。他说真的,北境太冷了,笑不出来。只有想到你的时候,才会笑一下。
碧桃在旁边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用仅有的一只手臂擦眼泪,擦不完,越擦越多。赵小旗递给她一块帕子,她接过去,擦了擦,擤了擤鼻涕,把帕子还给赵小旗。赵小旗看着帕子上的鼻涕,愣了一下,默默收起来了。
太子从台阶上走下来,咳嗽了一声。沈渡松开我,转身面向太子,单膝跪地。“臣沈渡,奉旨北征,剿灭叛军,今日班师回朝,向太子殿下复命。”
太子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将军辛苦了”“大梁有你这样的将军是社稷之福”之类的。沈渡面无表情地听着,不时点头。太子说完,转身走了。百姓们还在欢呼,士兵们还在列队,一切都像一场盛大的庆典。
但我的眼里只有他。
回到家里,碧桃忙前忙后地做饭。她说将军好不容易回来了,得好好吃一顿。她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蛋花汤,还炖了一只鸡,说给将军补补身子。沈渡坐在院子里,看着碧桃忙忙碌碌,看着墙角的梧桐树,看着天上的云。他说京城的天比北境蓝,北境的天总是灰蒙蒙的,看不到云。
“你的伤好了吗?”我问他。
“好了。”
“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解开衣领。左肩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疤痕,新生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和周围古铜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疤痕的边缘还有些红肿,说明伤还没有完全好透。
“你说不严重。”
“不严重。”
“箭头上有毒。”
“毒解了。”
“你昏迷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