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真的安静,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我听见了风声,听见了鸟叫,听见了远处宫人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只有顾衍之的声音是清晰的,清晰得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剖开我以为我知道的一切。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苏晚棠是我的妹妹。”顾衍之重复了一遍,“我们是同一个母亲所生。我的母亲是巫族人,你的外婆也是巫族人。所以我能一眼看出你能听见心声,因为我们流着同样的血。”
我盯着他的脸。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我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细节,但此刻再看,他的五官和母亲确实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形,同样的下颌线,同样的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的弧度。
“母亲从来没有提过你。”我说。
“因为我让她不要提。”顾衍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入朝为官的时候,巫族人的身份是大忌。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和巫族有关系,所以我让我妹妹改名换姓,嫁入了暮家,从此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我。她答应了。她一辈子都守住了这个承诺。到死都没有说出我的名字。”
我的眼眶热了。
“你母亲的死,”顾衍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让她改名换姓,没有让她嫁入暮家,没有让她远离我——她就不会成为淑妃的侍女,就不会知道长公主的秘密,就不会被长公主灭口。”
“你什么都知道?”我问,“你知道长公主要灭暮家满门?”
“我知道。”顾衍之说,“我提前三天就知道了。我派了人去暮家报信,但长公主的人先到了一步。我派去的人赶到的时候,暮家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他的手放在石桌上,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你提前三天就知道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提前三天就知道长公主要灭暮家满门,你却没有救他们?”
“我救不了。”顾衍之的声音很低很低,“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手里握着兵权,朝中有一半的大臣听她的话。我没有证据,没有理由,没有权利阻止她。我能做的,只有在事后保住你。”
“保住我?”我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知道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死了吗?你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一刀,从后颈劈下去,她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你提前三天就知道了,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顾衍之也站了起来。他比我高很多,低头看着我,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泪光。
“夜暮。”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你说得对。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一个懦夫。我为了自己的前程,让妹妹隐姓埋名。我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眼睁睁看着暮家被灭门。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胡须里,无声无息的。
“但我现在能做一件事。”他说,“我能替暮家讨回公道。我能让长公主为她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我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你以为讨回公道就能让我母亲活过来吗?”
“不能。”顾衍之说,“但至少能让她的死有意义。”
我看着他。眼泪在我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我不会在这个人面前哭。不管他是我的舅舅,还是当朝太傅,还是那个提前三天就知道暮家要灭门却什么都没做的人。我不会在他面前哭。
“你说你是我的舅舅。”我说,“那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问。”
“淑妃的情人——那个巫族人,是谁?”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